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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裏隻有我一個人,水桶裏的水晃來晃去,濺出來幾滴,落在我的鞋麵上。
我看著那幾滴水,沒擦。
電梯在八樓停了一下,門開了,進來一個人——人力資源部的高敏,四十多歲,在公司幹了十年,什麼事都見過,什麼事都不摻和。
我入職的時候是她辦的手續,每年績效考核也是她發通知,三年了,我們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句。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我的水桶上,又移開。
電梯繼續往下走。
“林渺。”她突然開口。
我轉頭看她。
她沒看我,盯著電梯門上跳動的數字:“你的離職手續,先別辦。”
我沒說話。
“我是說,”她頓了頓,“萬一你想辦的話,緩兩天。”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她走出去,頭也沒回。
保潔部的休息室在一樓拐角,沒有窗戶,十平米不到,擠著六個人的儲物櫃和一張破沙發。
我剛把水桶放下,手機響了。
是周建國發來的微信: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我沒回。
過了五分鐘,又一條:現在。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扔進儲物櫃,換下工作服,從後門走了。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七點。
我租的房子在東五環外,四十平的開間,月租三千二。
三年前我剛進公司的時候,周建國拍著我的肩膀說,好好幹,明年給你漲工資。
三年過去了,我的工資漲了八百塊,北京的房租漲了一千五。
我打開電腦,登錄公司內部係統。
工位變更的通知還在首頁掛著,下麵已經有三十多條評論,大多數是表情符號——捂嘴笑的、豎大拇指的、鼓掌的。
我把頁麵往下拉,找到一個月前的績效考核表。
運營部去年年底的績效考核是我做的,每個人打了分,寫了評語,提交上去。
按照流程,這部分需要主管簽字、部門總監審核、人力資源部備案。
我點開那份表格。
打分那一欄被改過。
我給自己打的93分,現在顯示的是78分。
我給白薇打的89分,現在顯示的是96分。
評語也被改了,我的那一欄寫著“業務能力一般,團隊協作意識薄弱”,字不是我寫的,但簽名欄裏,是我的名字。
我把表格截圖,關掉頁麵。
打開微信,白薇的朋友圈更新了。
九宮格照片,是在某家日料店的聚餐,配文:開工聚餐,感謝周總,感謝小夥伴們,新的一年一起衝鴨!
照片裏,運營部的人坐了兩桌,舉著酒杯,對著鏡頭笑。
趙小雨坐在角落裏,笑得有點僵。
我放大最後一張照片,背景是包間的門,門上貼著一張紙,紙上的字被虛化了,但能看出來是日文的菜單。
不對。
那家店我去過,去年年底部門聚餐,周建國選的。
門上的那張紙不是菜單,是包間預定表,寫著預定人的名字。
我放大,再放大。
預定人的名字被虛化得很厲害,但第一個字的輪廓還在。
周。
我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去年那次聚餐,是AA製,每人三百二,白薇說她忘帶錢了,我幫她墊的,到現在沒還。
但那張預定表上,寫的是周建國的名字。
私人聚餐,走公司的賬。
我把那張照片也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