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夫君流落在外的清倌表妹被尋回那日,他竟當眾提出要迎她過門。
我當場掀了宴客的紅木桌,罵他見色起意,饑不擇食,
罵那表妹下賤娼婦,被人睡爛了也敢認祖歸宗。
仗著我父親是當朝首輔,我命人將那表妹杖責二十,丟去城外自生自滅,老太君當場心頭絞痛厥了過去。
世子怒極,當眾解開同心玉佩要與我和離。
我冷笑著拿出自己的另一半玉佩,擲在地上:
"那就各別兩寬,死生不複相見!"
誰料世事無常,新帝登基,父親被誣貪墨,首輔府滿門抄斬。
我被褫奪封號,發配教坊司日夜接客,染上惡疾潰爛而死。
而世子平步青雲,世襲罔替,與那表妹琴瑟和鳴,成了京中佳話。
再睜眼,我回到了世子要迎表妹過門那日。
世子正開口:
"夫人,柔兒命苦,我想抬她做......"
我端起蓋碗撇了撇茶葉,漫不經心地打斷:
"好說。她做正妻,我做妾。她住正院,我搬偏房。"
"且祝夫君和妹妹長命百歲,好事成雙。"
......
"你說什麼?"
裴硯手裏的茶盞猛地頓住,茶水濺了半袖。
滿堂賓客鴉雀無聲,所有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端著蓋碗,吹了吹浮沫,慢條斯理飲了一口。
"我說,柔兒妹妹做正妻,我做妾。夫君哪個字沒聽清?"
蘇柔跪在堂中,一襲月白衣裙,素麵朝天,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嫂嫂,柔兒萬死不敢!柔兒能有個容身之處已是天大的福分,怎敢僭越......"
她哭得梨花帶雨,聲音又輕又軟,像被人捏碎了的糯米團子。
裴硯果然心疼了,彎腰去扶。
"柔兒起來,地上涼。"
他的聲音溫柔得不像話。
嫁進裴家三年,我從未聽他用這種語氣跟我說過一句話。
老太君坐在上首,拄著烏木拐杖,渾濁的眼珠子在我臉上來回打量。
"阿蘅,你當真想好了?"
"想好了。"
"正妻讓位給旁人,傳出去你薑家的臉麵往哪兒擱?"
我笑了一下。
上輩子我仗著父親是首輔,當場掀了紅木桌,罵蘇柔下賤娼婦,命人杖責二十丟出城去。
老太君被我氣得心口絞痛,厥過去躺了大半個月。
後來父親獲罪,滿門抄斬,我被發配教坊司,死在一張破席子上。
那時候才明白,什麼叫臉麵,什麼叫活著。
"祖母放心,薑家的臉麵不在一個正妻的位子上。"
老太君皺了皺眉,沒再接話。
宴席散了。
有人在背後嘀咕——"首輔家的千金,怎麼忽然轉了性子?"
"怕不是有什麼算計吧。"
我充耳不聞,徑直往後院走。
剛過垂花門,身後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
"嫂嫂。"
蘇柔追上來,方才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收拾得幹幹淨淨。
她站到我麵前,歪著頭看我,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嫂嫂方才那番話,柔兒感激不盡。"
"妹妹客氣。"
"隻是——"她往前一步,離我不到一尺。
我聞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合歡花香,甜膩膩的,纏在鼻尖。
這個味道,上輩子在教坊司聞過。
花樓裏的姑娘迎客用的就是這種熏香。
"嫂嫂不必跟柔兒演戲。"她的聲音輕得像耳語,"你是首輔的女兒,什麼時候學會了讓步?"
"妹妹想多了。"
"是嗎?"她笑了笑,伸手理了理鬢角碎發,動作慵懶隨意。
"嫂嫂,我跟你說句實話。"
她湊近我耳朵。
"這個正妻的位子,不管你讓不讓,我都會坐上去的。"
她後退一步,換上柔弱模樣,朝我福了福身。
"嫂嫂早些歇息。"
轉身走了,合歡花的香氣在夜風裏散開。
我站在原地,指甲掐進掌心。
上輩子我以為她是被我逼死的可憐人,帶著愧疚死在教坊司的破席子上。
可方才那句話——"不管你讓不讓,我都會坐上去。"
這哪裏是什麼被命運捉弄的可憐表妹。
分明是一頭裹著羊皮的狼。
回到院裏,碧桃急得直跺腳。
"夫人,您怎麼能答應!那蘇柔算什麼東西——"
"碧桃,幫我研墨。"
"啊?"
"給父親寫信,現在就寫。"
上輩子父親獲罪那天,我連一封信都沒來得及送出去。
這一世,不會再等了。
放下筆時手腕酸得發抖,眼前一陣陣發黑,身子一歪差點從椅子上栽下去。
這具身子虧空得厲害,重生前日日與裴硯爭吵,茶飯不思,早掏空了底子。
碧桃扶我躺下,急得眼眶通紅。
"夫人您臉色好差,我去請大夫——"
"不用,明早把信送出去,親手交給我爹,別經旁人的手。"
窗外傳來隱約的笑聲,從蘇柔暫住的客院飄來。
"柔兒,這是母親讓人熬的安神湯,趁熱喝了。"
"表哥......柔兒不值得你這樣對我......"
一聲一聲,清清楚楚送進耳朵裏。
碧桃小心翼翼地問:"夫人,要不要關窗?"
"不用,關了窗,該聽見的還是會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