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嫂為何來佛堂?"
沈硯辭跪在蒲團上,連頭都沒抬,手裏的佛珠一顆接一顆地撥。
我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跪下,雙手合十,裝得虔誠。
"小叔忘了?今日是初一,我來給大伯上柱香。"
他的脊背微微繃緊,沒再說話。
佛堂裏隻有一盞長明燈,昏黃的光晃在他側臉上。
眉骨的陰影投下來,襯得那張臉又冷又幹淨。
我跪了一炷香的時間,膝蓋疼得發麻。
站起來的時候故意踉蹌了一步,手撐在了他肩膀上。
沈硯辭渾身一震,佛珠差點脫手。
"二嫂!"
"腿麻了。"我捏著他的肩沒放,笑了一下,"小叔扶我一把。"
他咬著牙,目光死死盯著麵前的佛龕,像是多看我一眼就會犯什麼大戒。
"二嫂請自便,出家人不便與女眷有肢體之觸。"
"可我若是摔了,你在旁邊看著不扶,傳出去也不好聽。"
他沉默了幾息,終於伸出一隻手,隔著袖子虛虛托了我的小臂。
那隻手在抖。
我借力站穩,指尖不經意地劃過他的手腕內側,觸到一截細膩的皮膚和劇烈跳動的脈搏。
沈硯辭猛地抽回手,像被蛇咬了一口。
他站起身,往後退了兩大步,額角滲出薄汗。
"二嫂若無他事,請回。"
我抿嘴一笑,轉身走了。
走到佛堂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他彎腰撿起掉落的佛珠,手指還在發抖。
佛子。
裝得再像,骨子裏也是個血氣方剛的男人。
晌午回房,丫鬟秋蟬正收拾床鋪,臉色古怪得很。
"夫人,大少奶奶身邊的嬤嬤剛來傳話,說老夫人讓您下午去正堂議事。"
"議什麼事?"
秋蟬咽了口唾沫,小聲道。
"說是......要給三爺還俗。"
我手裏的茶碗差點摔了。
還俗?
還俗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沈硯辭要回歸世俗,意味著要給他議親。
那我還折騰什麼?
正堂裏,婆母端坐上首,雲氏抱著孩子坐在左側,我坐右邊。
沈硯辭站在堂中,麵無表情,像一尊木雕。
婆母歎了口氣。
"硯辭,你大哥沒了,你二哥......"
她頓了頓,
"硯卿膝下無子,沈家的香火不能斷在這一輩。"
"方丈大師親自送你回來,說你塵緣未了,強修反傷根基。你既回了家,便該擔起沈家兒郎的責任。"
沈硯辭攥緊佛珠,聲音很輕。
"母親,兒已皈依佛門,紅塵之事——"
"你皈的哪門子依!"
婆母猛地拍了桌子,茶碗蓋子跳起來又落下,
"你爹戰死時你才八歲,我把你送去寺裏是怕你體弱養不活,不是讓你真當一輩子和尚!"
滿堂寂靜。
雲氏低頭哄孩子,眼珠子卻一直往沈硯辭身上瞟。
婆母緩了口氣,看向我。
"老二媳婦,你覺得呢?"
我微微一笑,起身福了福。
"母親做主便是,媳婦哪敢多嘴。不過小叔若還俗,京中多的是名門閨秀想嫁進將軍府,到時候喜上加喜,母親也好抱孫子。"
這話我說得滴水不漏,實則心裏已經炸了鍋。
名門閨秀?
給沈硯辭配名門閨秀?
那我豈不是竹籃打水?
散了之後,我回房的路上被雲氏攔住。
她抱著孩子,站在花牆拐角處,目光審視。
"弟妹,你方才那番話說得漂亮。"
"嫂嫂過獎。"
"可我怎麼覺得,你不太想小叔娶旁人?"
我笑意不變。
"嫂嫂想多了。"
雲氏哼了一聲,抱緊懷裏的嬰孩,上下打量我。
"我勸你一句,小叔是出家人,心裏隻有佛祖。你就是把自己扒光了扔他麵前,他也不會看你一眼。"
"別到頭來惹了一身騷,連現在的二少夫人都做不成。"
她說完,抱著孩子扭頭走了。
我站在原地,盯著她的背影,慢慢收起了笑。
雲氏,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你那好叔叔沈硯卿,每天半夜翻你院子的牆頭?
晚上沈硯卿照例沒回房。
我躺在床上翻了幾個身,蟬鳴聲煩,索性披衣起身,想去廚房找點涼茶。
路過寡嫂院子時,我聽見了聲響。
不是嬰兒的啼哭,是一個男人壓抑的呼息,悶在喉嚨裏,像是拚命壓著不敢出聲。
我的腳步停住了。
月光下,院牆的磚縫裏透出一絲燈火。
我彎腰湊近牆根的一處破洞,往裏看。
沈硯卿背靠著院牆內側,蹲在花叢後麵。
他的呼吸又急又重,
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眼睛卻死死盯著寡嫂屋裏透出來的窗影。
窗紗上,雲氏正哄著嬰孩,豐腴的輪廓映得一清二楚。
我的丈夫,看著他嫂子的身影,額角青筋暴起,渾身都在發顫。
我緩緩直起身,退後兩步。
月亮冷冷地照著將軍府的屋簷,照著牆裏牆外兩個各懷心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