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後不喜歡我。
準確地說,太後不喜歡蕭令儀娶一個武將的女兒進門。
請安那日,壽康宮殿前站了七八個命婦,我排在最末。
太後坐在鳳座上,撥弄手裏的佛珠,從頭到尾沒正眼看我一下。
"令儀,你這樁婚事辦得倉促,哀家連賀禮都沒來得及備。"
蕭令儀坐在太後左手邊,端著茶盞,姿態從容。
"母後日理萬機,兒臣不敢勞煩。"
太後終於看了我一眼。
"崔家嫡女?"
"是。"我跪下去。
"聽聞你在秋獵夜宴上出了些事?"
殿內安靜下來。
幾個命婦偷偷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色。
我前世的事,在這輩子的時間線上還沒有發生。
但流言已經有了。
秋獵那晚我深夜闖入長公主營帳,渾身酒氣,臂上帶傷,被帳外的侍衛撞見。
傳成什麼樣,不用想也知道。
"回太後,臣女那晚偶感風寒,誤入殿下營帳求助。殿下仁慈,收留了臣女。"
太後的佛珠停了一拍。
"誤入?"
她慢慢重複了一遍,"風寒的人會拿簪子紮自己的胳膊?"
殿內有人低聲笑了一下。
我的脊背僵住。
蕭令儀擱下茶盞。
"母後,雲昭那晚是被人下了藥推過去的。簪刺手臂是為了保持清醒,不然闖的就不是我的帳,而是旁人的了。母後想知道是誰下的藥嗎?"
太後臉色微變。
"這種事不必在這裏說。"
"那便不說。"蕭令儀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母後隻需知道,崔雲昭嫁進公主府,是我點了頭的。她的體麵,就是我的體麵。"
壽康宮的空氣冷了幾度。
太後攥緊佛珠,半晌才擠出一句:"你的性子,越來越像你父皇了。"
蕭令儀沒接話。
出了壽康宮,日光刺眼。
"殿下,"我跟在她身後,低聲道,"太後會不高興的。"
"她不高興很久了。"
"臣女的意思是,殿下不必為了我......"
"崔雲昭。"她停下腳步,偏頭看我,"你以為我在那裏替你出頭,是因為心疼你?"
我被堵得說不出話。
"太後想拿你的名聲做文章,是在試探我的底線。我今天不攔,明天她就敢往公主府塞人。這場婚事是我的棋,你是棋子,棋子上沾了泥,丟的是執棋人的臉。"
她轉過身繼續走。
"別想多了。"
我站在原地,日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長。
棋子。
上輩子我是齊衍的妾,這輩子是蕭令儀的棋。
有什麼區別?
我低頭看向袖口下纏著素絹的小臂,昨夜的藥膏滲進了布裏,涼意還沒有散。
也許唯一的區別是,棋子若是廢了,蕭令儀會給上藥。
齊衍隻會一腳踢開。
晚間回了公主府,采薇在門口候著。
她是蕭令儀撥給我的貼身侍女,十七八歲,話不多,手腳麻利。
"少夫人,殿下今晚在書房用膳,讓您不必等。"
"知道了。"
我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廂房裏吃飯,四菜一湯,比崔家精致得多。
筷子碰到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滿室寂靜。
公主府太大了。
我從正院走到廂房,要經過兩個回廊三道月門。
大到我和蕭令儀住在同一個府裏,卻可以整日不碰麵。
這也好。
我放下碗筷,取出藏在妝奩夾層裏的羊皮卷。
布防圖我沒有全給她。
鎮北軍三十七處關隘的分布,我交了三十處。
剩下七處,是我保命的籌碼。
前世吃過一次虧。
把所有底牌全攤給別人,死的時候連討價還價的餘地都沒有。
這輩子我學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