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拎著熬好的銀耳湯擠到朱雀大街,裴淮川正騎馬遊街。
兩旁的百姓喧鬧叫喊,人群中有人問了一句。
“狀元郎至今未娶,可是心中有未能釋懷之人?”
裴淮川勒住馬,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茶樓二層的元清歌身上。
他停頓片刻,嘴角上揚笑出聲。
“年少在書院時,有個姑娘曾給我送了三年的桂花糕,我不懂風情沒收,後來……便再也尋不到了。”
元清歌隔著窗紅了眼眶,聲音發顫問他。
“那如今那姑娘若還在你麵前,你要如何?”
裴淮川仰起頭看她。
“我會告訴她,對不起,當年若非我太顧忌那些酸腐規矩,咱們如今該是人人羨豔的舉案齊眉。”
話音落定,元清歌跑下樓撲進他懷裏。
滿街的百姓和書生撫掌高呼,讚歎這段良緣。
所有人忘了這兩人之間還有一個陪他吃了十年糟糠的我。
我站在擁擠的街角,看著相擁哭泣的兩人。
想起裴淮川進京趕考前握著我的手發誓,他說待他高中定鳳冠霞帔迎我進門。
可原來那些深情的話隻有我一個人當真了。
......
“你看那相府千金,等了狀元郎整整十年,這份癡心值了!”
身旁的大嬸抹眼淚,胳膊肘撞了我肩膀,陶罐傾斜,銀耳湯灑出燙在手背上。
我低頭看著湯涼大半的陶罐。
前方人群走動,裴淮川把元清歌抱上馬背,兩人共乘一騎前行,相府儀仗跟在後方。
她說她等了十年,我在他身邊待了十年。
替他煎藥縫棉袍,冬天把腳伸進被子裏替他暖床。
那些同窗恭喜的話裏,無人提起我的名字。
“讓讓,讓讓!別擋路!”
相府家丁策馬開道,人群往兩邊退去。
我被推得踉蹌幾步,剩下的湯灑在地上,陶罐磕出一條裂縫。
趙嬸拉住我的手腕,轉頭喊我的名字。
“薑歲?你……怎麼在這?”
“給他送湯。”我抱住裂口陶罐,“他胃寒,喝不得涼茶。”
趙嬸拉著我往巷子裏拖。
“別去了。你現在過去,是給自己找難堪。”
“趙嬸,他答應過我的。”我抬頭看遠處的儀仗。
“他說高中之後,鳳冠霞帔迎我進門。”我壓低聲音回話。
趙嬸停下腳步歎氣。
“傻丫頭,人家現在是狀元了。”
隊伍停步,裴淮川在相府門前下馬,十指交握扶元清歌走上台階。
我擠過人群,攥著破口陶罐衝到相府台階下。
“裴淮川。”
我出聲喊他,他停下腳步,周圍的人看過來。
我不管自己滿身湯漬頭發散亂,看著他。
裴淮川轉身看我,眼睛微睜,他認出我了。
“你答應過我的。你說過,鳳冠霞帔......”
“這位姑娘。”
元清歌從他身後走出來打斷我。
她看了我兩眼,眉頭微皺。
“妹妹是不是認錯人了?這麼大太陽,別中了暑氣。”
她朝身後的丫鬟招手,丫鬟端來一碗茶遞到我麵前。
“先喝口水歇歇。”
我沒有接茶,繞過她走到裴淮川麵前舉起罐子。
“你的銀耳湯。今早卯時就起來熬的。”
他站著不動,沒有抬手。
“裴淮川,你看著我。”
他抬眼看我,眼神生疏冷淡。
“姑娘,我不認識你。”他張開嘴。
元清歌上前拉住我的手。
“妹妹別難過,狀元郎每年都收到各地姑娘的仰慕,你的心意他一定感受到了。”
她拍向我的手背。
“隻是他心裏已經有人了。妹妹能理解的,對吧?”
我甩開她的手。
“我不是什麼仰慕他的姑娘。”
我舉起左手腕上纏了三年的紅繩。
那是裴淮川用趕考路費裏省下的三文錢買來拜過天地的。
“這個,你也不認?”
他視線停在紅繩上。
元清歌湊到他耳邊說話,裴淮川變了臉色,收回視線退後半步。
“這位姑娘,我趕考前確實受過一些好心人的照拂。但那隻是照拂。”
他深吸一口氣接著說。
“你若是缺銀兩,我可以讓人包一份謝禮送去。”
我手掌脫力,陶罐掉在青石板上碎裂,銀耳湯漫到他靴尖。
他往後退步避開水漬。
元清歌偏頭朝下人吩咐。
“去打掃幹淨,再給這位妹妹包二十兩銀子。辛苦跑一趟,總不能讓人空手走。”
趙嬸跑來拽住我的胳膊。
“走,走了,別在這丟人了。”
我被趙嬸拉著後退,看見元清歌蹲身拿帕子擦裴淮川靴尖上的湯漬。
他沒看我,相府大門關上。
趙嬸拽我拐進窄巷。
“你傻不傻?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說這種話,他就算認你也不敢認了!”
我靠在牆上,盯著自己燙紅的手背。
“趙嬸,那根紅繩,是他親手係上去的。”
趙嬸張著嘴沒有接話。
外麵鞭炮聲響起,有人高呼。
“狀元郎入府啦!相爺設了百桌流水席,普天同慶!”
趙嬸拍向我的胳膊。
“丫頭,回家吧。那個家……怕是也快不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