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家,我用井水衝了個涼澡,洗掉一身的油煙味。
我爸坐在院子裏的樹蔭下編竹筐,抬頭看我一眼。
“怎麼回來這麼早?趙家那邊完事了?”
我拉個馬紮坐下,點了一根煙。
“撂挑子了。趙大海嫌我收費貴,還嫌我偷他的肉。他侄女孫倩接手了。”
我爸手裏的動作一頓,竹篾子在半空劃了半個圈。
他皺起眉頭,把竹筐扔在地上。
“胡鬧!五十桌的大席,光洗菜切菜就得十幾個人連軸轉!孫倩那個丫頭片子連麵條都煮不熟,她能做大席?”
我吐出一口煙圈。
“所以咱們等著看戲就行。五十桌的生鮮,這天頭,放一上午全得餿。”
我爸氣呼呼地站起來。
“這趙大海就是有錢燒的!懷疑你偷東西?十裏八鄉誰不知道咱們老陳家的規矩!走,爸給你討個說法去!”
我一把拉住他。
“爸,別去。現在去,他們以為咱們眼紅那兩千五的工錢。等中午開席,他們自己就知道錯得多離譜了。”
我爸歎了口氣,重新坐下。
小劉一直在村裏的微信群裏潛水,這會兒拿著手機跑了過來。
“師傅你快看這個!”
群裏有人發了幾段小視頻。
視頻裏,孫倩站在大鐵鍋前,急得滿頭大汗。
她連煤氣罐的猛火灶都控製不好,火苗竄起半米高。
“水呢!加水啊!鍋要幹了!”孫倩尖叫著。
兩個幫忙的村婦手忙腳亂地端起一盆涼水,直接潑進燒紅的鐵鍋裏。
刺啦一聲。
滾燙的熱油夾雜著水蒸氣轟然炸開,濺了孫倩一臉。
她捂著臉尖叫,連連後退,一腳踩在滿是油汙的水泥地上,摔了個四腳朝天。
群裏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往外冒。
“這倩倩不行啊,連火候都掌握不住。”
“肉還堆在院子裏呢!蒼蠅趕都趕不走!”
“老天爺啊,這都十一點了,涼菜還沒切出來呢!”
我看著屏幕,臉上的笑意收了。
視頻裏案板上的生熟肉根本沒有分開。
切過生雞肉的刀,直接拿去切涼拌牛肉。
三十八度的高溫下,細菌正在瘋狂繁殖。
這不是手藝差不差的問題了,這要吃死人的。
我撥了村衛生所老王的電話。
“王大夫,趙家大院那邊備菜出了大問題,生熟砧板混切,生肉在太陽底下暴曬了快三個小時,中午要是開席,鐵定出食品安全事故。”
電話那頭的老王打了個哈欠。
“陳林啊,你不是被人家攆走了嗎?管這閑事幹啥,人家趙大海的事你少操心。”
啪,電話掛了。
我又撥了鎮上食品安全投訴熱線,打了三遍,全是忙音。
小劉在旁邊急得直搓手。“師傅,要不咱直接打110?”
我搖頭。“還沒出事呢,報警說什麼?說人家切菜的刀沒洗幹淨?”
我把手機扔在桌上,靠在躺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該說的我說了,該打的電話我打了。
趙大海把我當賊攆出來的時候,我提醒過他天熱肉會變質。
他不聽。
衛生所不管。
投訴電話沒人接。
我還能怎麼辦?衝回去把孫倩從灶台前拽下來?
我閉上眼睛。
距離開席還有一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