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陳老師，你來得夠早的。"

孫園長站在幼兒園門口，手裏捏著一遝活動流程表。

五十五歲的人了，腰板筆直，頭發全白了，眼睛特別亮。

她在這個幼兒園當了二十年園長，附近幾個小區的孩子基本都從她手底下過。

我看了眼表。七點二十六分。

"孫園長，錄像設備到了嗎？"

"到了，三台攝像機，加上園裏本來的監控六個。你說的全程拍攝，我都安排好了。"

她看著我，目光裏有點審視。

"陳老師，我多問一句，你怎麼突然想參加這個活動？之前給你打過好幾次電話，你都說沒空。"

我愣了一下。

上輩子我確實沒參加過任何親子活動。

單親爸爸，又要上班又要管孩子，周末有時候還要帶課外輔導班賺外快，根本顧不過來。

小樹每次都一個人坐在角落裏看別的孩子和爸媽玩。

"之前是我不對。以後每次活動我都來。"

孫園長看了我兩秒，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場地在操場中間，墊子已經鋪好了。你去看看合不合適。"

我帶著小樹進了幼兒園。

操場上已經有幾個老師在布置氣球和橫幅。

橫幅上寫著"陽光幼兒園第六屆親子嘉年華"。

我走到操場中間，蹲下來摸了摸地上的防摔墊。

厚度夠了，邊角也用膠帶固定了。

"陳老師，這是簽到表，你簽一下。"

一個年輕女老師拿著本子走過來，遞給我一支筆。

簽到表上印著日期：六月十三日。時間欄寫著到達時間。

我看了眼手機：七點三十一分。

我在時間欄裏寫得很用力，一筆一劃。

7：31。

簽完遞回去。

"陳老師，你到得最早。其他家長差不多八點半才來呢。"

"沒事，我先準備。"

八點的時候，家長陸續到了。

有幾個媽媽認出我來，小聲嘀咕。

"那不是西街小學的陳老師嗎？"

"哦對，他兒子在大二班。"

"之前沒見他來過啊。"

我假裝沒聽見。

八點五十分，活動即將開始。家長和孩子們都坐好了，操場上鬧哄哄的。

孫園長拿著話筒上台。

"各位家長、小朋友們，歡迎參加咱們陽光幼兒園的親子嘉年華！”

“今天上午有一個特別節目，咱們大二班陳小樹的爸爸，陳樹老師——"

她看了我一眼。

"他是西街小學的體育老師，區級優秀教師，今天主動報名，要教孩子們防身術。"

台下有人鼓掌。

"安全教育是咱們幼兒園一直重視的。陳老師說他要當'人肉靶子'，讓小朋友們真正學會保護自己。全程錄像，家長們也可以拿手機拍。"

我站起來，走到場地中間。

幾十雙眼睛盯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

"大家好，我是小樹的爸爸。今天教大家三個動作。第一個，有人從後麵抱住你，怎麼掙脫。"

我蹲下來，讓小樹站到我麵前。

"小樹，你來抱住爸爸。"

他從後麵摟住我的腰，用力抱緊。

"小朋友們看好了。兩隻手往下壓對方的手腕，然後身子往下蹲，一轉身就出來了。"

我邊說邊做示範。小樹被我一轉，鬆了手，摔在墊子上，咯咯笑起來。

"不疼！再來一次！"

家長們都笑了。有人掏出手機開始拍。

九點零五分。

手機又震了。

我沒看。

九點十八分。又震。

九點三十二分。連震三下。

教完第二個動作的間隙，我掏出手機瞄了一眼。

張秀蘭的消息。

第一條："你是不是故意不回我？"

第二條："我好心好意讓你幫個忙，你什麼態度？"

第三條："行，陳樹，你厲害。"

我看完，鎖屏。

上輩子她在我麵前從來不這樣說話。

永遠是笑眯眯的張姐，端著飯菜來敲門說多做了你們爺倆嘗嘗，在樓道裏碰見了熱情得不行，陳老師長陳老師短。

整個小區都說張姐好人。

可她教自己八歲的女兒對著調查組說"陳叔叔摸過我"的時候，那張笑臉底下是什麼？

十點整。

我教完了三個動作，每個小朋友都上來試了一遍。

小樹全程當我的搭檔，被我摔了十幾次，一次都沒哭。

孫園長在旁邊看著，衝我豎了個大拇指。

"陳老師，你這個節目好。比唱歌跳舞實用多了。"

"孫園長，錄像都拍了吧？"

"三個機位，從你上場到現在一秒沒斷。放心。"

我點頭。

十點十五分，中場休息。家長們帶著孩子去領飲料和小蛋糕。

我站在操場邊上，掏出手機看時間。

上輩子這個時候，我正在張秀蘭家客廳裏看著李小萌畫畫。

這輩子，我站在幼兒園的操場上，被五十多個人圍著。

手機屏幕上跳出來一條新消息。

不是張秀蘭的。

是一個沒存過的號碼。

"陳老師，我是李強，張姐的愛人。她說你答應幫忙看孩子，結果沒來？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我看著這條消息，後背一陣發涼。

李強。

張秀蘭的丈夫。欠高利貸三十萬。

上輩子他在法庭上作證，說親眼看到我對他女兒態度異常親密。

法官問他什麼叫異常親密。

他說，一個四十歲的男人給八歲小女孩貼創可貼，不是親密是什麼？

我把手機收起來，深呼一口氣。

十點三十一分。

太陽出來了，操場上有點曬。我眯著眼看了看幼兒園大門。

門口沒有人。

還沒來。

但我知道，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