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五月二號一早，我騎著三輪車出了門。

車上裝著那口磕了坑的舊炒鍋、一套菜刀、兩罐自己熬的老醬。

還有重新買的三十斤排骨。

老婆坐後麵扶著鍋：“去哪？“

“工廠正門外五十米，路邊那塊空地，公共區域。“

“我在那兒支攤，給工人做飯。“

她沒再問，幫我係上了圍裙。

八點半，攤子支起來了。

一口鍋、一張折疊桌、一把塑料凳，簡陋得不能看。

可排骨一下油鍋，醬香順著風就飄進了廠區。

第一個出來的是老李頭。

他站在廠門口使勁吸了兩下鼻子，眼眶紅了。

“我操。老陳的味道。“

他衝過來，站在攤子前搓了半天手。

“陳師傅......“

“坐吧。“

一碗紅燒排骨蓋飯端過去。

跟食堂一樣的份量。

排骨燉得軟爛，醬汁浸透米飯，上麵臥一個荷包蛋。

老李頭蹲在馬路牙子上大口扒飯，扒到一半停了。

“多少錢？“

“不要錢。“

“不行，你也得活。“

“那五塊。“

“以前食堂八塊。“

“以前有灶台有水電，廠裏補貼的。現在全是自己掏，你給多了我心不安。“

他把碗扒幹淨，五塊錢壓在碗底。

掏出手機往工人群裏打了四個字：

“老陳在門口。“

十分鐘。

二十多個工人從廠門口湧出來。

有的端著鑫悅的飯盒一口沒動，有的空著手跑過來。

“陳師傅！你還在！“

“師傅給我也來一碗！“

我一個人翻不過來，老婆趕緊上手幫忙打飯。

三十斤排骨，一個小時見了底。

後麵來的人沒吃到，蹲在路邊不走。

“晚上還來嗎？“

“來。下午我再去買菜。“

他們走的時候把錢一張張塞到老婆手裏，有給五塊的，有給十塊的，還有直接塞五十的。

“別找了，陳師傅你天天來。“

他們剛走，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旁邊。

周莉下車，身後跟著兩個保安。

“老陳，你什麼意思？廠門口擺野攤，影響企業形象。“

“這是公共道路。路邊賣飯，不犯法。“

她嘴角一彎，轉頭對保安說：

“去，叫城管。“

又回過頭來，聲音壓得很低：

“陳師傅，看你幹了八年的麵子上，補償金給了，好聚好散。你非要在這丟人現眼？“

“靠手藝吃飯，不丟人。“

她上下打量我一遍。

“你就一個炒菜的，跟我強什麼？信不信我一個電話，讓你在這條路上也待不住？“

她沒等我回，上了車走了。

但我看見——她走之前拍了一張我攤子的照片。

下午果然來了兩個城管。

“師傅，有人投訴你占道經營。“

我指了指地上劃的線：“攤子在線外麵，沒占道。“

年輕的那個猶豫了一下：“那注意衛生，別擋路就行。“

年紀大些的多看了我兩眼：

“你是”工廠大廚老陳”？在網上看過你的視頻。“

他拍拍我肩膀：

“炒菜的手藝人，該被尊重。好好幹。“

他們走後，我蹲在攤子旁翻著鍋，忽然想起一個人。

五年前廠裏有個小夥子叫張浩，話不多，幹活踏實，每天中午來打兩碗飯，次次要雙份紅燒肉。

走的那天他站在窗口：

“陳師傅，等我出人頭地了，第一件事就是請您給我們公司做飯。“

我笑了笑，多給他裝了個雞腿。

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

晚上收攤，弟弟衛民下班後趕來了。

扛著三個灶台、一頂大傘、一張結實的折疊桌。

“哥，你用。一個灶忙不過來。“

嘴上沒說什麼，我拍了拍他的肩。

老婆坐在路燈下麵吃泡飯，突然說了一句：

“老陳，我不怕吃苦。怕的是你吃了八年苦，到頭來連個說法都沒有。“

我端著碗，看著廠區的方向。

說法，周莉不會給我。

這個說法，我得自己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