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二天一早，媽媽把一張紙放在了餐桌上。

離婚協議書。

我不認識那麼多字，但是我認識“離”和“婚”，因為幼兒園隔壁的小美跟我說過，她爸媽就是在這種紙上簽了字然後她爸就不回來了。

爸爸下樓看見那張紙，站了一會兒。

“你真要離婚？”

“對。”

“囡囡撫養權呢？”

“給你。”

“給我？”爸爸笑了，把紙拿起來看了兩眼，“瑾瑤，你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不是我的孩子塞給我，你自己淨身出戶去找你的好日子？江嶼不要囡囡？”

“你簽了，我走。”

“我憑什麼簽？我憑什麼替你養別人的孩子？我說過我不離婚。”

“囡囡是你的。”

“我不信。”

“你不信也是你的。”

爸爸憤怒的把那張紙撕了。

“你想走不可能，就算是死，你也死在我家！”

他氣呼呼的坐在沙發上，眼睛還盯著媽媽。

顧盼兒坐在他旁邊，輕聲勸道：

“懷安，何必呢？變了心的女人你留不住的。”

媽媽歎了口氣，去廚房給我端來一碗生日麵。

上麵臥著一個雞蛋，雞蛋邊上還擺了兩根火腿腸，切成了兔子的形狀。

“生日快樂，囡囡。”

“謝謝媽媽！”

我爬上椅子，拿起筷子。

顧盼兒走到餐桌旁邊，看了一眼我的麵。

“哇，瑾瑤姐還會做長壽麵呀。”

她裝作不小心的碰了那碗麵。

滾燙的麵湯潑在了媽媽的腿上。

她的褲子被燙濕了一片，但是她的皮膚沒有變紅。

顧盼兒捂著嘴：

“哎呀，我不是故意的！手滑了嘛——懷安你看我不是故意的對吧？”

爸爸皺著眉走過來，先看了眼媽媽的腿，然後看著哭啼啼的我說道：

“再做一碗不就行了，哭什麼？再哭就找你親爹去！”

爸爸扭頭又對媽媽吼道：

“杵在這幹什麼？不會收拾嗎？弄得滿地都是——你故意的吧？故意弄壞盼兒的心情？今天本來盼兒要去複查的！”

“麵是她打翻的。”我說。

“小孩子別插嘴。”

“就是她打翻的！我看見了！”

爸爸彎腰，跟我對視。

“囡囡，她是客人，你懂不懂？”

“她是壞人。”

爸爸臉色變了。

他沒有看我，扭頭衝媽媽吼了一聲：

“你就是這麼教孩子的？讓她跟狗一樣見人就咬？”

媽媽彎腰。

彎不下去。

她的腰發出了一聲很長的“嘎——”，像開一扇生鏽的鐵門。

彎到一半她卡住了。

然後她整個人倒了。

我嚇得從椅子上跳下來去扶她。

她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媽媽你疼不疼？”

“......沒事。”

聲音從她嘴裏出來，但她的嘴巴沒有動。

就像我那個會說話的兔子玩偶，聲音在肚子裏，嘴巴隻是縫上去的。

爸爸皺眉看了看媽媽，然後嘴裏嘀咕了一聲“裝神弄鬼”，帶著顧盼兒走了。

我幫媽媽從地上起來。

她靠在沙發腳那裏，兩條腿直直地伸在地上。

“媽媽，我的生日麵沒有了。”

“對不起，囡囡。”

“你能陪我吹蠟燭嗎？”

“好。”

但她已經無法出門買蛋糕了。

麵也沒了。

我去冰箱裏找，找到了三根蠟燭——去年生日剩下的。

我把蠟燭插在一個蘋果上，端到她麵前。

“你幫我點。”

她看著蠟燭，又看著我。

“媽媽夠不到打火機了。”

“那我幫你拿。”

我踩著凳子從櫃子頂上拿下打火機。

蠟燭點著了。

三根小蠟燭，插在一個紅蘋果上。

“媽媽你跟我一起許願。”

“好。”

“你許什麼？”

“媽媽許......”她停了很久，那種齒輪空轉的聲音又出來了，嘎吱嘎吱響了好幾下，然後她說：

“媽媽許，囡囡每天都開開心心的。”

“謝謝媽媽。”

“那囡囡許的什麼？”

“我許媽媽頭上的數字不要變成0。”

她沒說話了。

蠟燭的火苗在她的眼珠子裏晃。

“吹吧。”她說。

我吹了。

蠟燭滅了。

煙飄起來，飄到她臉上，她沒有眨眼。

因為她的眼皮也不太能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