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周,格桑的數學跟到了初二水平。
我開始畫第二幅唐卡,文殊菩薩的手部。
"文殊菩薩管什麼的?"
"智慧。"
"那我得多畫畫。"
"你夠聰明了。"
他停了一下。
"聰明到跑來青海考試。"
我愣了愣,沒接話。
他繼續教我畫,手指沿著我畫的線條一點一點修正。
"這根線要往上勾,代表菩薩的慈悲。往下垂,就成了怒目金剛了。"
"慈悲和憤怒就差一筆?"
"差一筆,差的是心。"
他突然問:"你在上海有男朋友嗎?"
"沒有。"
"為什麼?"
"忙著考試。"
他笑了一聲。
"跟我一樣。忙著畫畫,沒時間談。"
"你的唐卡能賣多少錢?"
"我爺爺的能賣幾十萬。我的不行,差遠了。"
"幾十萬?我爸花三十萬把我弄來這兒,還不如去買一幅唐卡。"
他手上的筆頓了一下。
"唐卡不是買的,是請的。"
"什麼意思?"
"信佛的人不說買唐卡,說請唐卡。上麵有佛,你不能買佛。"
我覺得自己說了句很蠢的話。
周末他帶我去了寺院。
從縣城坐車兩個小時,全程土路,顛得我早飯差點吐出來。
寺院在山腰上,紅色的牆,金色的頂,四周全是雪山。
他爺爺在大殿裏念經,頭發全白了,背挺得很直。
老人家看到我,問了格桑一句藏語。
格桑耳朵紅了,藏語回了一長串。
"他說什麼?"
"他問你是不是我女朋友。"
"你怎麼回的?"
"我說你是我數學老師。"
他爺爺笑了,摸著念珠,又說了一句話。
格桑沒翻譯。
我追問,他搖頭。
後來我學了幾句藏語才知道,他爺爺說的是"老師和女朋友,又不矛盾。"
那天他爺爺教我用礦石磨顏料。
石頭磨石頭,磨出藍色的粉末。
"這是石青,畫佛的頭發用的。"
"磨一次要多久?"
"三天。"
三天磨出一小撮粉末,隻夠畫一尊佛像的頭發。
我看著手裏的石頭。
我花三十萬來爭一個分數線的差距。
他們用三天磨一撮顏料。
到底誰更聰明?
回去的路上我們坐在卡車後鬥裏,風大得說不出話。
他把外套脫下來裹在我身上。
"我不冷!"
我喊了一嗓子。
他沒反應,或者裝作沒聽見。
到學校門口,他把外套拿回去。
"明天教你二次函數。"
"明天教你畫佛的眼睛。"
"佛的眼睛難畫嗎?"
"佛的眼睛是最後畫的。畫完眼睛佛就活了。所以得等你心最靜的時候才能畫。"
"你什麼時候心最靜?"
他看了我一會兒。
"現在。"
我沒說話,轉身進了宿舍樓。
走了十幾步才發現心跳很快。
不是因為海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