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的"交易"從第二周開始。
每天放學後教室清場了,格桑搬兩把椅子到走廊盡頭,那裏光線好,窗戶正對一片草甸。
前半小時我教數學。
他的底子差到離譜,初中的因式分解都不會,九九乘法表背到七八就卡住。
"七八五十六。"
我說了第三遍。
"七八……四十八?"
"五十六。"
"差不多嘛。"
"差八。"
他嘴一咧。
"在我們那兒放牧的時候數犛牛,差八頭不算事。"
"你家放牧的?"
"我爺爺是活佛。"
我以為他在開玩笑。
後來才知道不是。
他家在果洛州的一個寺院,爺爺是當地小有名氣的活佛,父親沒繼承衣缽出去打工了,母親在寺院幫忙。
他從小跟著爺爺學畫唐卡、學念經、學唱整本《格薩爾王》。
"那你怎麼來縣城上學了?"
"我媽說活佛不吃香了,得有個文憑。"
後半小時他教我畫唐卡。
教畫的時候,他整個人都變了。
那個數學課上趴著睡覺的男生消失了,成了一個一筆一畫極其較真的人。
他握著我的手勾線條。
"唐卡的線不能斷,一斷就毀了,得一口氣走完。"
他的手覆在我手背上,溫度很高。
海拔三千米的人,血都是熱的。
"你手太抖了。"
"我緊張。"
"畫唐卡不能緊張,佛看得到。"
我笑出聲。
"真的,你心不靜,線條就歪。你去看寺院裏的老畫師,哪個不是盤腿打坐半個時辰才動筆?"
第一個星期,我畫了一朵蓮花。
歪歪扭扭,葉子大小不一,花瓣七倒八歪。
格桑拿起來看了半天,表情忍了又忍。
"很醜吧?"
"佛祖看了會哭。"
他把那張紙折起來放進口袋。
"留著幹嘛?"
"將來你出名了,這就是文物。"
那天晚上他做數學作業做到十點,發了張照片給我。
全對。
雖然隻是初一水平的整數四則運算,但每個數字都寫得端端正正。
我回了一個字:"行。"
他秒回:"你也行。那朵蓮花,其實比我第一次畫的好。"
停了兩秒又來一條:"我第一次畫的是鬼。"
我笑著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外麵風停了,月亮從雲後麵出來。
那是來青海之後,第一次睡了一個好覺。
一周後數學小測,格桑考了45分。
進步了25分,但還是全班倒數。
馬成龍從後往前發卷子。
"格桑,45分,厲害啊,比上次翻倍了。再翻幾倍就及格了。"
格桑接過卷子。
"總比你語文作文抄百度好。"
全班安靜了兩秒,然後爆笑。
馬成龍臉紅透了,把手裏的卷子摔在格桑桌上。
"你說什麼?"
格桑站起來,比他高半頭。
"你作文跟百度百科'赤壁之戰'那個詞條,一字不差。要不要我當著全班再念一遍?"
馬成龍的拳頭捏緊了,最後沒動手。
他走的時候一腳踢翻了格桑椅子旁邊的顏料盒。
朱紅色的顏料撒了一地。
那是格桑從果洛帶來的,他爺爺用礦石手工磨的,磨了整整五天。
格桑蹲下去,一點一點撿碎掉的顏料塊。
我蹲到他旁邊幫忙。
"沒事。"
他說沒事,但他的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