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鋪在城東,走路要小半個時辰。
我到的時候天快黑了。
掌櫃翻了翻賬本,點了點頭:“是有這麼副翡翠頭麵,押了七十兩。贖期三個月,過期不贖就歸我們了。”
“還剩多久?”
“還有十二天。”
我身上沒有七十兩銀子。
我跑回家翻箱倒櫃找值錢的東西,才發現家裏能賣的早就賣幹淨了。
我娘留下的字畫、玉器、綢緞,一件不剩。
連我小時候戴的長命鎖都沒了,那是我外祖母打的銀鎖。
我趴在空蕩蕩的箱子前麵哭,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啞了。
後娘端著一碗薑湯站在身後,不知道站了多久。
“阿蘅——”
“別叫我名字!你沒有資格!”
我把箱子蓋摔下來,差點砸到她的手。
她縮手的動作很快,但薑湯潑了一半在地上。
“翡翠頭麵的當票在我這。”她從袖子裏抽出一張紙,“我正攢銀子贖。”
“你拿什麼攢?你連你自己的金耳環都賣了!”
“我......”
“你就是個敗家的!從你進門開始,這個家就沒有一天安生日子!”
“不是我......”
“你是不是巴不得把我娘的東西全霍霍光了?你一個賣布的能嫁到溫家來是你三輩子的福氣!你配嗎?”
後娘沒有說話了。
她把當票放在箱子上,把地上的薑湯擦了,端著空碗走了。
那晚我聽見她在灶房那邊壓低聲音哭,斷斷續續的。
我心裏痛快了一陣,又覺得隱隱不對。
第二天一早,沈家布莊的夥計來了,臉色很難看。
我躲在屏風後麵聽。
“二小姐,老爺說了,這是最後一筆。沈家不是你一個人的,大哥和三弟也要娶親。”
夥計丟下一隻裝銀子的褡褳,說話不客氣。
“老爺還說,溫秀才那個賭,是個無底洞。您嫁了人就是溫家的人了,別拖著沈家一起沉。”
後娘把褡褳接過來,聲音比平時還輕:“替我謝謝爹。”
“謝什麼?當初老爺不同意這門親事,您非要嫁。如今借的這些銀子,老爺都記著賬呢。大哥說了,這不是給的,是借的。”
夥計走了以後,後娘坐在凳子上數銀子。
銀子不多,她數了三遍。
她用那些銀子贖回了我娘的翡翠頭麵。
當鋪的贖金漲了五兩,她跟掌櫃軟磨硬泡了半天,最後把手上戴了十幾年的赤金鐲子褪下來補上了差額。
那是她進門時戴的那隻鐲子。
她把翡翠頭麵交給我的時候,手腕上一圈被鐲子磨出來的白印子還沒消。
我接過頭麵,沒有說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