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愣在原地。
什麼意思?
母神平時裏盡是跟我吹噓當年多威風多厲害,合著她還幹過順手牽羊的事啊?
但我來不及思考這些,我的手腕快被他捏碎了。
“疼疼疼疼疼!”
“知道疼就好,隨了你娘的莽,但道行淺成這樣,也不怕人讓人抓了磨成碎靈石賣錢去......唉,還是個黃毛小丫頭呢,她怎麼舍得這會兒放你出來的。”
老頭鬆了手,慢悠悠從暗格裏捏出那顆瑪瑙珠。
他拿袖子擦了擦,舉到眼前看了看,滿臉追憶。
珠子通紅,像凝固的一滴血,在昏暗的當鋪裏微微泛著光。
“三百年了。”老頭歎了口氣,“滄海桑田,真快。”
“你到底是誰?”
我打死也不相信他是我爹。
“重要嗎?”他把珠子在手裏轉了轉,“重要的是,你是誰。”
“綠鬆石精。”
“不,你是她的女兒。”
老頭把珠子往櫃台上一放,拿下巴點了點它,“碰碰。”
“......啊?”
“讓你碰你就碰,廢什麼話。”
我猶豫了一下,伸出食指,碰上了那顆瑪瑙珠。
鋪天蓋地的畫麵湧進腦海——
我看到了母神。
但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不修邊幅、瓜子不離手、成天躺平看話本的母神。
畫麵裏的她站在一條河邊,青絲如瀑,一把方戟背在後背,周身流轉著我從未見過的光華。
渾身上下就仨字——不好惹。
她正低頭看著河邊一隻翻不過身的老龜。
老龜殼上全是裂紋,有幾道深可見骨,靈力從裂紋間隙嗖嗖外泄著,此刻半死不活地仰躺在泥裏,四隻腳無力地蹬著空氣。
母神蹲下來,拿戟尖戳著老龜的頭。
“活著沒?”
老龜有氣無力地翻了翻眼皮,聲音微弱:“別戳了......再戳真要死了......”
母神伸手,掌心亮起柔和的光,按在龜殼最深的那道裂紋上。
“你做什麼?!”老龜掙紮起來,“你的靈力本就所剩不多——”
“閉嘴,別浪費我更多的氣力了。”
光芒持續了很久。裂紋一道一道合攏。
老龜殼上的傷痕消失了,恢複得光滑圓潤又飽滿。
母神站起來,拍拍手,唯有臉色白了幾分。
老龜翻過身來,撲通一聲跪了。
烏龜跪著很滑稽,四條短腿往裏拐
“大恩不言謝!您的大恩大德我趙——”
“行了行了,我也不跟你客套,我這都是另有所圖的。”母神擺擺手,從懷裏摸出一顆紅色珠子,隨手往老龜殼上一扔。“拿著。”
“此物是?”
“欠條。”母神說,“我以後要是有事找你幫忙,憑這個來認。”
“什麼事?”
母神想了想。
“幫我養孩子。”
“......啊?”老龜懵了,“您、您有孩子了?沒聽說您結了道侶啊?”
“還沒有。”母神笑了笑,看向遠方,“但快了。”
畫麵消散。我的指尖離開珠子,回到現實。
對麵的禿頂老頭看著我,眼神裏帶著一種溫和的慈愛。他慢悠悠從櫃台後麵走出來,背駝得厲害,走路一搖一晃的。
他站在我麵前,比我矮半個頭。仰著禿腦袋看我,怎麼看怎麼像個縮進殼裏的老烏龜......
哦,他確實就是。
所以這就是我的......我應該他一聲......
我實在是叫不出來,隻好轉移話題。
“所以您在這等了三百年?”我環顧四周這個破爛當鋪,“就為了等我來?”
“也不全是。”老趙頭晃著走回櫃台後麵,重新坐下來,“你娘說了幫她養孩子,我就在人間搭了個窩等著。至於開當鋪嘛,順手的事,這些年頭下來也攢了點家底。”
我這才注意到,這個當鋪比我以為的要大得多。
櫃台後麵的牆上掛滿了各種各樣的物件,粗看是凡間的古董雜玩,但我仔細一瞧——
掛在左邊的那把折扇,扇骨隱隱泛著靈光,那是一把法器。
角落裏那隻積灰的銅爐,底部刻著的紋路是上古的封印陣。
架子最高處一隻裂了縫的瓷瓶裏,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震動,像是封印了活物。
這屋子裏每一件東西都不簡單。
“這些......”
“都是沒人要的老東西。”老龜淡淡地說,“有些是靈物遺孤,主人死了沒人管;有些是被人扔掉的廢器,還有修複的可能;有些是妖精留下的遺物,後人不要了拿來當的。”
“我一個一個收回來。該修的修,該養的養。當鋪當鋪,當活,就這麼鋪著,給它們一個落腳的地方。”
我忽然有點說不出話來。
氣氛正要往溫情的方向走,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噪音,有人惡狠狠地高聲喊道。
“老趙頭!老不死你的,你給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