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墓地合同的事,我沒有馬上攤開。
我需要更多的證據。
上輩子稀裏糊塗過了二十年,這輩子,我得把每一筆賬都算清楚。
陳建國住院以來,家裏所有的開銷都從我工資卡裏走。我翻了翻銀行流水,發現一件事——每個月工資到賬後的第二天,會有一筆一千塊的轉賬,收款人是陳昭。
我問過陳昭,他說是爸讓轉的,補貼他房租。
但陳昭住在家裏,沒有在外麵租房。
我拿著手機去了趟銀行,讓櫃員幫我把近三年的流水明細全打出來。厚厚一疊紙,我翻了一個下午。
一千、一千、一千,每月一筆,雷打不動。三年,三萬六。
收款人確實是陳昭的賬戶。
但我往下翻了翻陳昭的轉賬記錄——是他之前綁定家庭共管賬戶時留下的副卡信息——每個月收到那一千塊的當天,會轉出八百,收款人備注寫的是"姑"。
八百乘以三十六個月,兩萬八千八。
我坐在銀行大廳的等候椅上,把那疊流水紙攥出了褶皺。
陳建國讓兒子做傳話筒,每個月從我工資裏抽一千,再由兒子轉給周美芬八百。
我在工廠裏站十二個小時,一個月到手五千三。一千給了周美芬,四千七還墓地貸款,剩下的六百塊是我一個月的夥食和交通。
六百塊。
我吃了三年的饅頭配鹹菜,冬天舍不得開暖氣,洗澡用涼水。
而那些錢,有一部分到了周美芬的口袋裏。
我回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走廊裏的燈白慘慘的,陳建國的病房門虛掩著,裏麵傳出說話聲。
我沒進去,站在門外。
是周美芬的聲音:"......昭昭乖,你跟你媽說的時候注意點,別讓她起疑。"
陳昭嗯了一聲:"媽那個人,您還不了解,給她根棒棰就當針使。"
"話不能這麼說。"周美芬語氣溫和,"你媽也不容易。隻是有些事情,她不需要知道。"
陳建國輕輕咳了兩聲,聲音很虛弱:"秀蘭那人......心眼實,虧欠她太多了。但你姐一個人,離了婚沒有著落,我不幫她誰幫她。"
"你操心你姐就行了,我這邊的事我辦得來。"陳昭說,"媽那邊不可能查出來的,她連網上銀行都不會用。"
門裏麵笑了幾聲。
不大,悶悶的,像是怕被人聽見。
我靠著牆壁,手心攥緊了那疊銀行流水。
上輩子我不會用網上銀行,這輩子我學會了,在銀行大廳裏讓櫃員教了我半個小時。
我把流水紙疊好,塞進挎包最裏層的夾層裏,拉好拉鏈。
然後推門進去。
"你們聊什麼呢?"
三個人的表情各有各的精彩。
周美芬最先反應過來,站起來拉我的手:"秀蘭,剛才還說你呢,你買的那個保溫桶真好用,建國的粥到晚上都還是熱的。"
陳建國躺在床上,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一瞬間的閃躲。
陳昭低頭玩手機,拇指在屏幕上劃得飛快。
"哦。"我把包放下,從袋子裏掏出一盒八寶粥,"路上買的,建國你吃不吃?"
"吃。"他接過去,手指碰到我的手時縮了一下。
心虛的人,手指都比平時涼。
晚上陳昭回家了,周美芬也走了。病房裏隻剩下我和陳建國。
我給他倒了杯溫水放在床頭櫃上。
"秀蘭。"
"嗯。"
"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沒有。"
"那你今天怎麼話這麼少?"
我擰了把毛巾替他擦臉:"在想墓地的事。"
他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想什麼?"
"想著合同趕緊簽了,你也安心。"
他鬆了口氣,伸手拍拍我的手背:"秀蘭,這輩子跟了我委屈你了。下輩子——"
"下輩子的事下輩子再說。"
我打斷了他。
上輩子他說的那句"下輩子一定娶你",不是對我說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呼吸聲漸漸平穩下來。
我坐在陪護椅上,把白天在殯葬服務中心拍的登記信息調出來,又看了一遍。
簽約人:周美芬。
安葬人:陳建國、周美芬。
付款人:周美芬(定金兩萬元)。
我打開手機備忘錄,一條一條地列。
一,墓地登記信息截圖。二,三年銀行轉賬流水。三,病房門口的對話。
最後一條我沒寫出來,但記得清清楚楚。
那段視頻裏,陳建國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姐,下輩子一定娶你。
那段視頻現在還沒有錄。
但遲早會錄的。
我關掉手機,看著天花板上白熾燈管發出的刺眼的光,一夜沒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