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陳建國精神好了些,靠在床上喝粥。
周美芬坐在旁邊,一勺一勺地喂他,動作比我熟練。
我站在門口看了幾秒。
她喂粥的手勢是左手托碗、右手持勺、勺沿在碗邊刮一下再送到嘴邊——這是長期喂飯才會有的習慣動作。
陳建國住院兩年,白天我上班,晚上我來陪夜。中間那些白天,是誰在喂他吃飯?
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秀蘭,你來得正好。"周美芬看見我,起身讓座,"建國剛說想吃你做的酸菜魚。"
陳建國衝我笑了笑:"就饞你那口手藝。"
上輩子,我會高高興興地跑去菜市場買魚。
"行,中午我給你送來。"
我答應了。
不是因為心軟,是因為我需要時間。
從醫院出來,我沒有去菜市場,先去了殯葬服務中心。
前台小姑娘查了半天電腦,抬頭看我:"陳建國先生的雙人墓穴預訂信息......是有一條記錄。不過簽約人不是您。"
"是誰?"
"周美芬。"
我手指捏緊了挎包帶子。
"付款人呢?"
"也是周美芬女士。定金兩萬,上個月付的。"
上輩子,陳建國跟我說這是他托人看的,讓我來付全款。
原來定金是周美芬出的。
墓地是她選的。
從一開始,那個雙人墓穴就是給她和陳建國準備的。
我是後來被叫去買單的那個人。
"請問,這個墓穴登記的兩位安葬人是?"
小姑娘看了看屏幕:"陳建國,周美芬。"
我站在櫃台前,手撐著台麵,指甲陷進掌心裏。
上輩子,我還清了十六萬八的貸款,以為自己是在給夫妻倆買來世的家。
結果,我花了五年的血汗錢,買的是丈夫和另一個女人的合葬。
"能改嗎?"
"簽約人同意的話,可以變更。您需要帶簽約人來辦理。"
我點點頭,轉身出了大門。
站在殯葬服務中心門口,我忽然想笑。
上輩子我臨死前去掃墓,看見墓碑上刻著周美芬三個字的時候,全身的血都涼了。我不明白為什麼,怎麼會這樣。
現在我知道了。
因為這從來就不是我的墓。
買魚的時候我挑了條活的,很大,殺魚的攤販問我做什麼,我說酸菜魚。他手起刀落,魚血濺在案板上,紅了一片。
中午把酸菜魚送到病房的時候,周美芬還在。
她幫我接過保溫桶,打開蓋子,熱氣衝上來,她拿勺子攪了攪:"哎呀,秀蘭,你放了多少辣椒,建國胃不好的。"
"他愛吃辣。"
"以前愛吃,現在不行了。"她回頭看陳建國,"建國,你說是不是?"
陳建國猶豫了一下:"是......是少放點好。"
我看著他。
這個男人,在病床上還在替她說話。
上輩子他們什麼時候開始的,我不知道。但我記得一些事情。
結婚第三年,陳建國說他繼姐夫家暴,讓周美芬搬來跟我們住了半年。
那半年,我在工廠上夜班,白天回來睡覺。陳建國和周美芬在客廳看電視,聲音調得很低,我有時候聽見笑聲,迷迷糊糊的,以為是在做夢。
後來周美芬搬走了,陳建國說她跟姐夫和好了。
再後來,周美芬離了婚。
再再後來,陳建國開始頻繁加班,周末說和同事出去釣魚,過年說要陪客戶,每年清明說去給他繼母掃墓。
他繼母下葬在郊區的公墓,周美芬也跟著去掃墓。
每一次,陳建國回來都特別好說話,不跟我吵架,還會主動刷碗。
我那時候隻覺得慶幸:這男人雖然掙得少,但心腸還是好的。
一個心瞎了二十年的女人,看什麼都是好的。
"媽,你發什麼愣?"陳昭端著一杯水進來,"魚涼了。"
"哦。"
我把碗推到陳建國麵前:"吃吧。辣椒我下次少放。"
陳建國舀了一口湯,咂了咂嘴,表情滿足。
周美芬在旁邊說:"你做飯還是那麼實在。魚也太大了,建國哪吃得完,剩下的我帶回去吧。"
她說"帶回去"的時候,語氣太自然了。
不像客人,像半個主人。
"姐。"我忽然開口。
"嗯?"
"你跟建國從小一起長大,他什麼口味你最清楚吧?"
周美芬的勺子頓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當然,我倆是一個鍋裏吃飯長大的。"
陳建國在旁邊附和:"就是,我姐對我比親姐還親。"
他看周美芬的眼神,帶著一種被妻子侍奉生病丈夫時不該有的溫柔。
那種溫柔,他從來沒有給過我。
我夾了一筷子魚肉放進嘴裏,慢慢嚼。
酸菜很酸,辣椒很辣,魚刺卡在喉嚨裏,我咽了口湯把它衝了下去。
不疼。
上輩子疼過的地方,這輩子已經長出了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