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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二奶奶,程姑娘讓人把您妝奩裏的金簪子收走了,說是要打一套長命鎖給孩子。"

我正在吃第三天的粗麵疙瘩湯,筷子停在半空。

"哪幾支?"

"就是......就是您娘親留給您的那套赤金九鳳簪。"

我的手指攥住筷子,骨節發白。

那套金簪是我娘的嫁妝,她臨終前親手交到我手裏,說是給我將來傳給女兒的。

我沒有女兒。

但那是我娘留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

"誰讓她收的?"

"程姑娘說......她問過二爺了,二爺點了頭。"

我放下筷子,起身就往正房走。

裴琚正在書房裏擦他那把長刀,刀身上的血槽被他用細布一遍遍地抹,比伺候人還仔細。

"裴琚。"

他抬頭,看見我的臉色,動作停了一下。

"阿棠,怎麼了?"

"我娘留給我的金簪,你憑什麼給她?"

他放下刀,站起來:

"雁回說要給孩子打長命鎖,家裏一時沒有現成的金料,她不好意思找你開口,就先跟我說了。"

"我以為你不會介意。"

不會介意。

我娘死的時候我才十二歲,那套金簪我貼身帶了十年,從閨閣帶到婆家,從京城帶到邊鎮。

他竟然覺得我不會介意。

"裴琚,那是我娘的遺物。"

"我知道。但金簪打成長命鎖,東西還在裴家,又不是扔了。等孩子生了,你要是想要回來,再打回去就是。"

打回去。

把我娘的金簪熔了,打成別的女人孩子的長命鎖,等孩子大了再熔了打回來。

他說得跟回爐重造一樣輕鬆。

"裴琚,你問過我嗎?"

他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阿棠,這麼點小事,至於?"

小事。

我退後一步,胸口那根弦繃到了極限,但我沒有讓它斷。

"好,不至於。"我點了點頭,

"那你幫我跟程姑娘說一聲,簪子上的鏨花紋樣是我娘自己畫的圖,讓匠人打長命鎖的時候把紋樣留著。"

裴琚的表情緩和了:"好,我跟她說。"

我轉身離開書房。

走到院子裏,剛好迎麵撞上程雁回。

她手裏攥著一個錦盒,打開來——那套赤金九鳳簪被她攏在掌心,流光溢彩。

"裴夫人,這簪子的做工真好。"她翻來覆去地看,語氣裏是真心的讚歎,

"我在邊關那些年沒見過這麼精細的東西。"

"是我娘的手藝。"

"哦。"她隨口應了一聲,把錦盒蓋上,

"放心,長命鎖打好了我讓人把多餘的金料還你。"

多餘的金料。

我娘的遺物,在她嘴裏變成了"金料"。

"程姑娘——"

"嗯?"

"我那間繡房裏的文竹,你幫我澆了水沒有?"

她一愣,隨即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那盆草?我讓人扔了,葉子都黃了,礙事。"

文竹也沒了。

我站在原地,日頭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從腳底往上蔓延的寒意怎麼也捂不熱。

那盆文竹是我娘在世時種的,從京城一路帶到邊鎮,換了三次盆,施了無數次肥,葉子是黃了。

因為這幾天被搬到廊下,沒遮沒擋,夜裏的霜凍了根。

"知道了。"

我轉身回了自己院子。

當天下午,婆母韓氏把我叫去了佛堂。

佛堂裏煙氣繚繞,韓氏跪在蒲團上,麵前的觀音像慈眉善目。

"阿棠,跪下。"

我跪了。

"雁回有了身子,飲食起居都要格外上心。

從今日起,你每日辰時去東跨院伺候她起身,午時送膳,晚間替她煎安胎藥。"

伺候她起身。

我是正妻,去伺候一個平妻起身。

"母親,這些事丫鬟們可以做。"

"丫鬟粗手笨腳,我不放心。"韓氏轉過頭看我,佛珠轉得哢哢響,

"阿棠,你既然說了讓步,就讓得徹底些。別讓人覺得你嘴上說一套,心裏想另一套。"

讓步,再讓步。

從正妻讓到平妻以下,從自己的繡房讓到東跨院,從金簪讓到每天端茶送藥。

"是。"

從佛堂出來,天已經黑了。

我踩著月光走在回廊上,忽然看見前方廊柱的陰影裏站著一個人。

程雁回。

她沒有點燈,倚在柱子上,一手撐著腰,另一手把玩著那把匕首,刀刃在月光下閃著冷芒。

"裴夫人。"

"程姑娘,這麼晚怎麼不歇著?"

她沒回答我的話,反而問了一句毫不相幹的:

"你爹是安陽侯沈兆庭?"

我的心猛地一縮。

"是。"

"我在邊關的時候聽過他的名頭。三萬禁軍,京畿屏障,皇帝的看門狗。"她說到最後四個字時,語氣裏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輕蔑。

"程姑娘有話直說。"

她收起匕首,走近一步,月光照亮了她半邊臉。

"裴夫人,我程雁回一不圖你的位子,二不圖裴家的錢。我圖的就是裴琚這個人。你讓不讓都一樣,他心裏隻有我。"

"你仗著你爹的勢,在這個家裏還能擺幾天夫人的款。但風水輪流轉的道理你該明白。"

"你爹那把椅子,未必坐得穩。"

這話像一桶冰水從頭澆到腳。

你爹那把椅子,未必坐得穩。

前世——新帝登基,清算舊黨。我爹被斬首,我哥被流放,我被貶入教坊司。

她知道什麼?

還是隻是隨口一說?

"程姑娘消息倒是靈通。"我穩住聲音。

"我在邊關十年,朝堂上那點事,比你在後宅裏繡花清楚得多。"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踉蹌了一步。

"裴夫人,我勸你一句,識時務的人才有好下場。你那個爹要是哪天倒了,你在裴家連張凳子都坐不上。"

她說完,大步走了,留下一股行軍皂角的氣味。

我扶著廊柱站穩,手心全是冷汗。

她不隻是在威脅我。

她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前世我從不關心朝堂的事,直到一紙詔書砸下來,才知道裴琚早就投了太子。

而我爹站的是三皇子的隊。

裴琚從龍有功,我父兄身首異處。

這盤棋,從我嫁進裴家那天就已經布好了。

我回到房裏,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還是拚著力氣又寫了一封信。

這封不寄到安陽侯府。

寄到我哥沈昭在金陵的暗樁。

"哥,速查裴琚與東宮往來。"

信用蠟封好,交給青禾送出去。

然後我坐在黑暗裏,一直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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