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奶奶,程姑娘把您的繡房占了。"
青禾來報的時候,我正在喝藥。
苦得舌根發麻的湯藥差點嗆出來。
"什麼叫占了?"
"程姑娘說東跨院的書案太矮,寫軍報不順手,就讓人把您繡房裏的花梨大案搬過去了。搬的時候順手把您的繡架、針線筐、那套紫毫筆都推到了牆角。"
青禾越說越氣:
"她還說繡房朝南,采光好,以後她白天都在那兒辦公。"
辦公。
一個挺著七個月肚子的孕婦,在我的繡房裏辦公。
"程姑娘還說了什麼?"
"她說......"青禾咬了咬唇,"她說裴夫人反正也不繡花,空著也是浪費。"
我把藥碗放下,苦味和別的什麼味道一起湧上來。
她說得沒錯。
我確實不怎麼繡花,嫁進裴家四年,我在那間繡房裏做的最多的事是等裴琚回來。
等他從邊關回來,等他從軍營回來,等他從無數個不屬於我的地方回來。
那間繡房朝南,冬天也曬得到太陽,窗台上擺著我從娘家帶來的一盆文竹。
"文竹呢?"
"搬到廊下了,程姑娘說屋裏擺花花草草礙事。"
我沉默了一會兒:"知道了。"
"二奶奶,您就不去說兩句?那是您的繡房!"
"去說什麼?跟一個懷胎七月、腰上掛刀的女將軍爭一間屋子?"
青禾被噎住了。
我換了件衣裳去了東跨院,不是去爭,是去送東西。
提前讓廚房熬了一盅花膠燉烏雞,親手端過去。
繡房的門大敞著。
程雁回坐在我那張花梨大案後麵,麵前攤著一幅邊關的輿圖,右手執筆在上麵圈圈點點,左手搭在肚子上。
我的繡架被擠到了角落裏,上麵還繃著一幅繡了一半的鴛鴦圖。
線頭垂下來,被她的椅腳碾在底下。
"程姑娘,給你燉了湯。"
她頭也沒抬:"擱那兒吧。"
我把湯放在桌角,目光掃過輿圖上密密麻麻的標注。
她忽然抬頭看我,眼神銳利:"看什麼?"
"沒什麼,不懂軍事。"
"不懂就別看。"她把輿圖一卷,收進袖筒裏,動作利落得像在藏軍機密。
頓了頓,她又開口:"裴夫人,我占了你的繡房,你不生氣?"
"姑娘用著順手就好。"
她盯著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客氣毫無關係,帶著一股沙場上才有的直白。
"你這個人挺有意思。我占你屋子,你送我湯。我搶你丈夫,你替我鋪床。我要是把你的位子全占了,你是不是還要給我磕一個?"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裴琚的聲音。
"雁回,怎麼又不歇著?"
他走進來,先看了一眼程雁回的肚子,才注意到我。
"阿棠?你怎麼在這兒?"
"來送湯。"
他掃了一眼桌角的湯盅,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然後他看到了角落裏被擠歪的繡架和地上散落的絲線,眉頭動了動,但什麼也沒說。
什麼也沒說。
前世他也是這樣。
看見了不公平,但隻要這不公平落在我頭上,他就可以當看不見。
"裴琚,你夫人給我燉的湯,你不嘗嘗?"程雁回把湯盅推過來。
裴琚端起來喝了一口,對我說:
"味道不錯,以後每天都給雁回燉一盅。"
不是"辛苦你了"。
不是"謝謝"。
是命令。每天都給她燉。
"好。"
我轉身出去。
走到門口時,聽見程雁回在裏麵說:
"裴琚,你連句謝都不跟人說?"
裴琚的聲音淡淡的:
"阿棠是當家主母,這些本就是她該做的。"
該做的。
我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回了自己院子。
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青禾嚇壞了:"二奶奶,您怎麼了?"
"沒事。"
我按住胸口,把那口堵得慌的氣硬壓下去。
不能哭。
前世哭了無數回,沒有人心疼。
不能鬧。
前世鬧了無數回,隻有我自己粉身碎骨。
入夜之後,我躺在床上,聽見東跨院傳來隱約的笑聲。
裴琚又去了那邊。
程雁回的聲音隔著院牆飄過來,帶著爽利的笑意:
"你小子今天打了幾個靶?比你爹差遠了。"
她管裴琚叫"你小子"。
而裴琚居然在笑。
我嫁進來四年,從沒聽過他笑成那樣。
鬆弛的,快活的,像個真正活著的人。
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他像個完成差事的官吏——該說的說,該做的做,不多給一分。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芯裏塞的是菊花和決明子,微微發苦的氣味鑽進鼻腔。
第二天一早,青禾又跑來了。
"二奶奶,出事了。"
"程姑娘把廚房的火頭軍換了,換成她從軍營裏帶來的夥夫。說府裏的飯菜太精細,吃不慣,以後全按軍中的法子做。"
我頓了一下:"全府都換?"
"全府。連您的小廚房都歸那個夥夫管了。今早給您端來的早膳是——"
她端過食盒揭開。
裏頭是一碗粗麵疙瘩湯,兩個黑麵饅頭,一碟鹹得發齁的醃蘿卜。
我看了看那碗疙瘩湯,麵塊大小不一,湯色渾濁,表麵飄著一層油花。
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我是安陽侯府的嫡長女,從小吃的是燕窩粥、翡翠豆腐、桂花糕。
如今在自己的家裏,吃軍中的夥食。
"二奶奶?"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麵疙瘩送進嘴裏。
硬得硌牙。
"嚼得動。"
我把那碗疙瘩湯喝了個幹淨,連醃蘿卜都沒剩。
"以後她送什麼就吃什麼,別讓人看出不滿。"
青禾眼眶紅了,轉過身去偷偷擦眼淚。
我放下碗,心裏在算日子。
信送出去五天了。
從京城到邊鎮,快馬加鞭三天。回信最快還要三天。
爹,你一定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