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後娘娘,蘇貴人請您過清芷宮喝茶。"
天還沒亮透,我剛合了半個時辰的眼,這就來了。
秋禾臉色很難看:
"來傳話的宮女說,蘇貴人特意備了江南的碧螺春,想與娘娘敘敘鄉誼。"
鄉誼。
她是金陵秦淮河上的名伎,我是蘇州織造世家的嫡女,八竿子打不到一處去的兩個人,現在論起鄉誼來了。
但我還是去了。
上一世我擺足了皇後的架子,從不給她好臉色。
結果呢,滿宮的人都說沈皇後善妒刻薄,蘇貴人溫柔賢淑。
人心這筆賬,比銀子難算得多。
清芷宮重新布置過了,原先那些庫房調來的瓷器銅器已經撤走,換上了一色的素雅陳設。
竹簾輕垂,案上清供著一枝白梅,連熏香都是淡得幾乎聞不出的沉水。
蘇婉正坐在窗邊撫琴。
見我進來,她起身行禮,姿態柔美得像一幅畫。
"妾身給皇後娘娘請安。"
"免禮。"
我在客位坐下,環顧四周,點了點頭。
"清雅。比先前好看多了。"
她笑了笑,親手給我斟茶:
"娘娘喜歡就好。妾身原先在江南時,住慣了簡樸的屋子,那些金貴的擺設反倒讓妾身不自在。"
我端起茶盞聞了聞。
茶不錯,水也好,但杯子是官窯青瓷。
這套茶具不在庫房的賬上,是她自己帶進宮的。
一套十二件,市麵上少說值三百兩。
名伎出身,倒是攢了些家底。
"蘇貴人客氣了。"我抿了一口茶,"今日請我來,不隻是喝茶吧。"
她放下茶壺,斂了笑意,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妾身想和娘娘說幾句心裏話。"
"請講。"
"妾身知道娘娘心裏不痛快。"
我沒說話。
她繼續道:"妾身出身低微,一朝入宮已是天大的造化,哪裏敢和娘娘爭什麼。妾身隻想安安分分地待在清芷宮,不惹是非,不生事端。"
停了一拍,她抬起眼看我,目光清澈得像一泓泉水。
"娘娘放心,妾身絕不會動娘娘的東西。包括......陛下的心。"
這句話說得真好。
好到我差點鼓掌。
上一世她也說過類似的話。
那時候我信了,以為她當真淡泊無爭。
後來呢?
後來她哭著跟他說,皇後逼她喝絕子湯,她不敢反抗,隻能從命。
他拍案而起,說沈蘊寧心如蛇蠍。
所以這一世,我不信了。
但我笑得比她還溫柔。
"蘇貴人有這份心,本宮很欣慰。後宮上下,都是一家人,何須分你我。"
她似乎鬆了口氣,又給我添了半盞茶。
"對了,娘娘。"她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妾身有一事相求。"
來了。
"妾身聽聞宮中有一位姓周的禦醫,擅治舊疾。妾身在江南時落下了咳疾,想請他看看。但禦醫院的規矩,貴人以下不能指名請禦醫,需得娘娘批準才行。"
周禦醫。
我的手微微一頓。
上一世,蘇婉就是通過周禦醫,拿到了一味叫做紅花的藥。
她把紅花研成粉,摻在我的安神香裏。我聞了三個月,小產了一個已經成形的男胎。
那時候沒人知道是她做的。
所有人都說,是我自己身子不好,福薄。
他站在我床前看了一眼,說了一句保重,就走了。
從頭到尾沒問一句孩子。
我的孩子,他的孩子,就這麼沒了。
"娘娘?"蘇婉輕聲喚我,"娘娘在想什麼?"
我回過神,擱下茶盞。
"周禦醫最近在忙太後的調養方子,怕是抽不開身。"
她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不過,"我話鋒一轉,
"本宮可以讓禦醫院另派一位擅長肺症的大夫給你看。李禦醫的醫術也不差,且更年輕,手段更新些。"
"多謝娘娘。"
她笑著謝恩,我也笑著起身告辭。
走出清芷宮的時候,日頭已經升高了。
秋禾低聲問我:"娘娘為何不答應她見周禦醫?"
"因為周禦醫不隻會看病。"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加快了腳步,
"回去把禦醫院這三年的用藥記錄調出來,尤其是紅花的進出賬目,一兩一錢都不能差。"
秋禾雖然不明白,但應了一聲,小跑著跟上來。
我沒法跟她解釋。
有些事,說出來太荒唐。
誰會相信一個皇後說,我上輩子活過一次,死在浣衣局的井台邊,所以這輩子我要把每一筆賬都算清楚?
沒人會信。
就像上輩子沒人信我沒逼她喝絕子湯一樣。
那碗藥,是我端到她麵前的不假。
但方子不是我開的,藥也不是我熬的。
我隻是想嚇唬她,讓她知道沈家不好惹。
可她當著我的麵,一飲而盡。
然後她吐了血,跪在地上哭,說妾身遵命。
太後聞訊趕來,看見滿地的血,一口氣沒上來。
所有人都覺得是我逼的。包括他。
這輩子我不動手了。
我隻記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