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後,太後叫你去慈寧宮。"
來傳話的不是太後身邊的蘇嬤嬤,是禦前的李德海。
這就不對了。太後若隻是找我說話,不必動用禦前的人。
除非這道口諭,明麵上是太後傳的,實際上是他的意思。
我換了衣裳,帶上秋禾去了慈寧宮。
一進門就聞見了濃重的藥味。
太後半靠在榻上,麵色蠟黃,比前幾日瘦了一圈。
她這兩年身子一直不好,全靠周禦醫的方子吊著。
但讓我心裏一沉的不是太後的病容,而是坐在太後下首的那個人。
蘇婉也在。
她換了一身鵝黃色的衣裳,低眉順眼地坐著,手裏端著一碗湯藥,正小心翼翼地用調羹攪著。
"娘娘來了。"蘇婉抬頭,朝我微微一笑,
"妾身方才給太後講了個江南的趣事,太後聽了很高興。"
太後咳了一聲,看向我:
"蘊寧,你來了。坐吧。"
我在太後右手邊坐下。
太後的目光在我和蘇婉之間轉了一圈,歎了口氣。
"哀家今日叫你們一起來,是有句話想說。"
我等著。
"皇帝的心思,哀家看得清楚。他對蘇氏......有幾分真心。"
太後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麼。
"蘊寧,你是哀家親自挑的兒媳婦。當初選你,一是因為沈家忠厚,二是因為你性子爽利,配得上皇帝。可這幾年下來,你們夫妻之間......"
她沒說下去。
不必說了。我和他之間是什麼樣子,我比誰都清楚。
他不愛我。從來沒有。
娶我是因為沈家的銀子,忍我是因為沈家的勢力。
如今他南巡歸來,帶回了蘇婉,就像一個人終於攢夠了底氣,準備把不需要的東西丟掉。
"太後想說什麼,直說便是。"
太後看著我,眼裏有心疼,也有無奈。
"哀家的意思是......你大度些。蘇氏入宮已是既成事實,你若總拿規矩壓她,皇帝心裏不舒服,你也不好過。"
大度。
又是大度。
上輩子太後也說過這兩個字。後來太後死了,死之前拉著我的手說,蘊寧,是哀家對不住你,哀家不該勸你忍。
可那時候已經晚了。
"太後教訓的是。"我低下頭,"臣妾記住了。"
蘇婉在旁邊適時地開口:
"太後放心,妾身一定敬重皇後娘娘。娘娘管著六宮庶務,辛苦得很,妾身往後但凡能幫上忙的,絕不推辭。"
太後點了點頭,拍了拍蘇婉的手:"難得你懂事。"
我坐在一旁,看著太後拍她的手,笑著誇她懂事。
這畫麵真好,好得我想吐。
但我忍住了。
因為我知道,太後不是壞人,她隻是老了,病了,想息事寧人。
她不知道蘇婉會做什麼,不知道那個笑盈盈的女子手上沾過血。
蘇婉欠身告退後,太後屏退了左右,隻留了我一個人。
"蘊寧。"太後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哀家知道你心裏苦。但哀家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怕是護不了你太久了。你自己......要學會彎腰。"
"彎腰彎久了,脊梁就斷了。"
這話從我嘴裏滑出來,比我預想的要快。
太後愣了一下。
我站起來,朝太後跪下去,磕了一個頭。
"太後待臣妾的好,臣妾記在心裏。往後太後保重鳳體,旁的事不必操心。"
走出慈寧宮,日頭正毒。
秋禾撐了傘過來,我沒接,就那麼頂著太陽走。
走到半路,迎麵碰上了他。
他身後跟著一隊侍衛,看樣子剛從校場回來,衣襟上沾著塵土。
看見我,他停了腳步。
我也停了。
"去慈寧宮了?"他問。
"是。太後找臣妾說話。"
"說了什麼?"
"太後讓臣妾大度。"
他的表情微微鬆了一些。
"太後說得對。你是皇後,該有皇後的氣度。"
我看著他。
陽光打在他臉上,輪廓分明,眉眼英武。
當初嫁給他的時候,我覺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我把全部的心都給了他,恨不得把沈家搬空了來討他歡心。
他接了銀子,沒接心。
"陛下說得是。"我垂下眼。
他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了點頭,帶著侍衛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上輩子他來浣衣局那天。
他來拿一件袍子。
那件袍子上有蘇婉繡的並蒂蓮,他怕浣衣局的人洗壞了,特意來叮囑。
他沒認出我。
我跪在井台邊搓衣裳,頭發亂得像枯草,手上全是凍瘡。
他從我身邊走過去,袍角擦過我的膝蓋。
他沒認出他的皇後。
那天晚上我發了燒,燒了三天,死在第三天的黎明。
死之前我想的最後一件事是——如果重來一次,我一定不嫁他。
可老天爺沒給我不嫁的機會,隻給了我重來的機會。
那我就換一種活法。
回到坤寧宮,秋禾遞來一封加急的信。沈家的,父親的字跡。
我拆開一看,手上的力氣突然鬆了。
信上隻有一句話:織造案的事,有人告到了禦史台。
來了。
比上輩子早了整整三個月。
"秋禾。"
"奴婢在。"
"去把這三年的織造賬本全部封箱,連夜送到我父親手上。另外,把我的嫁妝單子取來。"
"娘娘要......"
"我要和陛下談一筆生意。"
我攥緊了那封信。
上輩子沈家是被人設局陷害的,織造案裏那些所謂的貪墨證據全是偽造的。可等到真相大白的時候,我爹和我哥的頭已經掛在菜市口了。
這輩子,我不等他們動手。
當晚,我去了禦書房。
他正在批奏折,見我來了,皺了皺眉。
"又來算賬?"
"陛下,臣妾想和您談一件正事。"
"什麼正事。"
我深吸一口氣,跪了下去。
"臣妾請旨和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