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後娘娘,蘇貴人說這些器物是陛下賞的,不該算錢。"
傳話的小太監跪在地上,額頭上全是汗。
我頭也沒抬,手裏的筆照寫不誤。
"陛下賞的是清芷宮,不是庫房的東西。庫房歸我管,調用需簽字畫押。她既然沒簽字就拿走了,便是賒賬。"
"可蘇貴人說......"
"她說什麼不重要。"我把寫好的條子吹了吹墨,擱在一邊,
"規矩是規矩,恩寵是恩寵。告訴蘇貴人,這兩樣東西,我這兒分得清。"
小太監走後,秋禾猶猶豫豫地開口:
"娘娘,奴婢怕這事傳到陛下耳朵裏......"
"傳就傳。"
她不知道的是,上一世這些事傳到他耳朵裏,他說的是——沈蘊寧,朕給你臉了是不是。
這一世他大概也會這麼說。
但我不在乎了。前世死在浣衣局的時候我就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臉不值錢,我的命才值錢。
果然,當天晚上他就來了。
不是來坤寧宮,是讓人傳了口諭,叫我去禦書房。
我換了件素淨的衣裳,帶上賬冊,慢慢走過去。
禦書房裏燭火通明,案上堆著奏折,他正在批。
"臣妾參見陛下。"
他沒抬頭。
我就站著,安安靜靜地站著。站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他才放下筆。
"蘇氏跟朕說,你拿賬本壓她。"
"臣妾沒有壓她。臣妾隻是按規矩辦事。"
"規矩?"他抬眼看我,目光裏有一種我很熟悉的不耐煩,
"她初來乍到,你就拿規矩卡人,是不是太刻薄了?"
刻薄。
上輩子他也用過這個詞。
那次是我攔著不讓蘇氏用皇貴妃的轎輦,因為冊封禮還沒辦。
他說我刻薄。
我垂下眼,把賬冊遞上去。
"陛下請看,這是清芷宮調用庫房物品的明細。共計瓷器三十二件,銅器十四件,綢緞帳幔六套,折銀八百七十兩。"
"臣妾沒有為難蘇貴人。臣妾隻是想確認一下,這筆銀子從哪裏出。"
他沒翻賬冊,隻盯著我:"朕出。"
"好。那臣妾登記為禦賜。"
我從袖中摸出一支筆,就著他案上的墨,當場在賬冊上寫了一行字,
"陛下請用印。"
他的臉色終於變了。
"沈蘊寧,你是存心給朕難堪?"
"臣妾不敢。隻是內務府年底要查賬,每一筆進出都要有據可查。若是陛下覺得這些小事不值得費心,臣妾以後便不來問了,自行做主便是。"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
我低著頭,表情平和,呼吸均勻。
我已經不是上輩子那個一被他瞪就慌了手腳的沈蘊寧了。
上輩子我死的時候,比這冷的眼神看過太多。
"滾。"他說。
我行了個禮,抱著賬冊退出去。
走到禦書房門口,聽見裏頭傳來一聲瓷器碎裂的聲響。
秋禾嚇白了臉,我拍了拍她的手,輕聲道:
"沒事。碎的是他的杯子,回頭也記上賬。"
走回坤寧宮的路上,夜風很涼。
我裹了裹鬥篷,想起上一世的這個時候,我正跪在禦書房外麵哭,求他回頭看我一眼。
他沒看,徑直去了清芷宮。
我跪了一整夜,膝蓋磨破了皮,血浸透了裙擺。
第二天太後來接我,罵他不是東西。
再後來太後薨了,我連最後一個幫我說話的人都沒了。
這輩子不跪了。
膝蓋是用來走路的,不是用來求人的。
回到坤寧宮,桌上擺著一封信。
沈家的家書,父親的筆跡。
我拆開看了兩行,手就定住了。
父親說,江南織造的賬目有些出入,讓我不必操心,他已經打點妥當了。
打點妥當。
上一世,沈家被抄的罪名,就是侵吞織造銀兩。
父親以為打點妥了的那些人,後來一個一個地倒戈,把沈家賣了個幹淨。
我把信折好,放進匣子裏。
然後重新翻開賬冊,一筆一筆地核對江南織造的每一個數字。
"秋禾,把我的金算盤拿來。"
"娘娘要算到什麼時候?"
"算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