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天後,顧芷嫣突然乖了。
吃藥、複健、穿白裙、喝下午茶,甚至對盛央央笑。
沈硯舟卻越來越不安,半夜驚醒,摸到她冰涼的手,才肯睡。
淩晨兩點,沈園靜得能聽見玫瑰枯萎的聲音。
顧芷嫣坐在落地鏡前,把最後一粒白色藥丸放進嘴裏,用溫水送服。
鏡子裏的女人一襲白裙,唇色淡粉,連眼尾都溫順地垂著。
沈硯舟不知何時站在門口,襯衫領口微敞,鎖骨處還殘留著白天盛央央試婚紗時蹭上的口紅。
他盯著她右手腕那道突兀的疤,呼吸發緊:“怎麼還不睡?”
顧芷嫣側首,對他彎眸一笑,聲音輕得像夜露:“我在等你,你回來了,我就睡。”
她太久沒對他笑,以至於這一笑,像雪裏突然開出的罌粟,美得像是妖精。
沈硯舟心口無來由地一墜,快步走上前,掌心覆在她手背。
冰涼。
他下意識收緊五指,仿佛隻要多用點力,就能把她體溫永遠囚在自己血脈裏。
“手還疼嗎?”
“不疼了。”顧芷嫣乖順地回答,食指卻悄悄撓了撓他掌心,“你快去洗澡,我等你。”
等你。
這兩個字曾是沈硯舟夢裏最奢侈的話語。
如今輕易得到,他卻覺得燙。
沈硯舟俯身吻她發頂,感覺吻到一嘴冷霜。
同一時刻,盛央央的信息跳進顧芷嫣的手機。
“三天後,我替你穿你一輩子也穿不上的婚紗。”
配圖是一襲黎巴嫩高定,裙擺碎鑽如星河,腰際尺寸赫然是顧芷嫣的腰圍。
顧芷嫣垂眸看了兩秒,按下保存鍵,然後打開相冊,調出一張早就裁好的紅底證件照。
照片裏,她笑得明豔,身旁男人的側臉被利落地切掉,隻剩她一個人占據整幅畫麵。
她指尖輕點,把照片發給盛央央,配文:
“不勞費心,我早就有自己的“婚紗”。”
發完,她直接關機,抬頭卻撞見沈硯舟深沉的視線。
他不知何時洗完澡,腰間隻圍一條浴巾,水珠順著人魚線滾落。
“你在跟誰聊天?”
“央央呀。”她巧笑倩兮,晃了晃手機,“她讓我幫她選捧花。”
沈硯舟眸色暗了暗,明顯不信,卻還是被她罕見的溫柔攪得心煩意亂。
他走上前,單手扣住她腰窩,將人帶進懷裏,嗓音低啞:“嫣兒,乖一點。”
顧芷嫣踮腳,唇幾乎貼上他的耳廓,吐息溫熱:
“硯舟,我會送你一份大禮的。”
三天後,我要成為別人新娘這份大禮,不知道沈硯舟會不會喜歡。
很快就到了婚禮那天,白鴿掠過彩繪玻璃,管風琴《婚禮進行曲》剛推到高_潮,盛央央拖著魚尾裙擺,手捧鈴蘭,一步一步走向沈硯舟。
男人立在聖壇前,肩線修挺,領結卻罕見地歪了半寸。
就在這時保鏢附耳。
“顧芷嫣來了,穿著紅裙,高馬尾,沒帶請柬,直接闖了安檢。”
沈硯舟低低“嘖”了一聲,眸色沉得能滴墨。
他以為她終於忍不住,要在眾目睽睽之下上演“正宮手撕小三”的舊碼戲。
於是,他提前示意司儀把誓詞縮到最短,又命人把安保調到A級。
然而,顧芷嫣進門後隻是安靜地坐在最後一排長椅。
紅襯衫被冷風鼓起,像一簇不肯熄滅的火。
她右手戴黑色絲絨手套,左手勾著一隻牛皮紙袋,袋口露出半截,紅得晃眼。
沈硯舟用餘光鎖住她,誓詞便分了神:
“......無論貧窮還是富有。”
“我願意。”盛央央甜聲搶答,迫不及待。
司儀笑:“盛小姐,還沒到你回答呢。”
台下哄笑,氣氛鬆了半寸。
就在這半寸裏,顧芷嫣起身了。
她沒有往台前衝,反而側身。
讓出過道,抬頭,目光筆直穿過拱形穹頂,落在教堂最後一排。
那裏,陸景川白襯衫金邊眼鏡,倚柱而立。
沈硯舟瞳孔驟縮,心臟莫名失拍。
他看見顧芷嫣把左手遞過去,陸景川收攏,掌心向上。
十指相扣,轉身就走。
紅襯衫與白襯衫,一黑一白兩道背影,踩著風琴的最高音,大步離開。
沒有回頭,沒有喧囂,連玫瑰瓣都忘了撒。
沈硯舟腦子裏“嗡”一聲,像被冰水兜頭。
他猛地扯開盛央央挽在自己臂彎的手,拔腿追出。
“顧芷嫣!”
回應他的,是教堂外加長轎車驟然加速的轟鳴。
泥水濺在他筆挺的褲腳,也濺碎了他最後的僥幸。
車載廣播裏,主持人正歡快播報:
“今日良辰,全市婚姻登記處加班辦理新年專場,預祝新人百年好合......”
沈硯舟指節瞬間青白,轉身衝回停車場,一把甩開懷裏的鈴蘭。
民政局門口,陽光正好。
顧芷嫣下車,右手手套未摘,紙袋裏的紅本提前露出燙金國徽。
她抬頭,便看見陸景川站在台階上,掌心向上,指骨分明。
“顧小姐,時間剛好。”
“剛好趕上他們的‘我願意’,也剛好趕上我的‘不必了’。”
她彎唇,把左手搭上,一步一步踩碎自己七年的執念。
身後驟然傳來輪胎摩擦的尖嘯。
沈硯舟的車幾乎橫著甩進車位。
男人推門衝下,嗓音第一次發了顫:“顧芷嫣,你敢!”
她轉身,高跟鞋踩碎他投來的影子,聲音輕得像歎息:
“沈總,我今天要和陸景川領證,以後請叫我陸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