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十九次。
一個數字,就把她七年愛情裏所有隱忍、所有擋刀、所有深夜為他調色的溫柔,統統摔成笑話。
保鏢一左一右架起顧芷嫣,動作粗魯得像拎破布口袋。
她右腳高跟鞋早不知掉在哪裏,赤足踩過碎鑽與瓷片,腳心被割開細口,血珠一直在流。
右手腕的傷更深,碎鑽割斷神經,血順著指縫滴在白玉階,一滴一朵猩花,豔得刺目。
顧芷嫣掙了一下,沒掙開,隻能抬頭去看沈硯舟的背影。
那道背影,曾替她擋過董事們的明槍暗箭,曾在雪夜為她升起畫室的壁爐,如今卻毫不遲疑地走向另一個女人。
盛央央被沈硯舟打橫抱起,白紗裙裾垂落,她越過男人肩線,朝顧芷嫣投來一瞥。
怯怯的,卻帶著毒針般的得意。
顧芷嫣忽然就笑了,笑聲沙啞,她想起很多年前。
二十歲出頭沈硯舟,還不是沈氏掌權人,會在深夜偷偷哭泣。
顧芷嫣會每晚都熱好牛奶,送到他桌前,什麼話也不說就默默陪著他。
那時的沈硯舟會緊緊把她擁入懷中,親到她缺氧,炙熱的呼吸拂過她耳廓:
“顧芷嫣,你是我的,一輩子也不準離開我!”
如今,同一雙手,同一道聲音,卻親手把她推向深淵。
“沈總,”顧芷嫣喊他,聲音被血沫嗆得破碎,“九十九次,你數好了。”
沈硯舟腳步未停,隻留給她一個側臉。
摔打開始了。
保鏢拖著顧芷嫣上了二樓,扯住她頭發,把她整個人慣向樓梯。
第一次撞擊,脊椎與棱角碰撞,哢嚓聲悶在皮肉裏;
第二次,額頭磕在扶手,血順著眉骨滾進眼眶,世界一片猩紅;
第三次,她試圖用左手護住頭,卻被反剪到背後,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
每一次墜落,耳邊都回蕩沈硯舟那句“少一次,你們都給我滾蛋”。
她數到第十七次時,喉嚨裏已發不出聲音;
數到三十三次時,右手腕徹底失去知覺;
數到四十九次,顧芷嫣嘔出一口血,落在白裙。
顧芷嫣忽然不想數了。
數給誰看?
那個曾在雪原裏承諾給她極晝的人,如今親手把她推回永夜。
深夜,醫生摘下口罩,聲音平靜:“右手腕神經割裂,康複概率不足百分之三十,即使恢複,也無法再承受長時間精細作畫。”
顧芷嫣靠在病床,左手還捏一支4B鉛筆,在紙上亂塗,線條扭曲。
她忽然笑起來,越笑越大聲,笑得眼淚直流,然後“哢嚓”一聲,把鉛筆折成兩截。
斷芯刺進掌心,血珠滲出,她卻像感覺不到疼,抬頭望向天花板,聲音輕得隻剩氣音:
“沈硯舟,你贏了。”
“我再也畫不了畫了,也再也不會愛你了。”
窗外雨聲敲玻璃,像無數細針,紮進黑夜,也紮進顧芷嫣千瘡百孔的心。
可疼痛也有好處,它讓人清醒。
顧芷嫣側過臉,看床頭櫃上那枚被汗水浸濕的徽章。
七年前的全國青年藝術金獎,曾是她最驕傲的勳章。
如今勳章蒙塵,她卻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沁出淚,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清醒:
“沈硯舟,你毀了我的右手,毀了我的畫,卻毀不掉我。”
“隻要我還活著,就還有左手,還有牙齒,還有聲音。”
“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浴火重生。”
顧芷嫣低下頭,用流血的手背擦去淚,動作溫柔。
雨還在下,卻再不是她的淚。
是她的淬火,是她的刀。
沈硯舟,對他所做的一切,她都會一點一滴親自討回來。
手術後第二天,晨光透進百葉窗。
顧芷嫣靠在床頭,右手被石膏固定成,一動也不能動。
門被推開,沈硯舟帶著頂級康複師走進來,男人西裝筆挺,領口卻故意敞開兩顆扣子,露出昨晚盛央央留下的唇印,豔得刺目。
“以後用左手也能畫,別矯情。”
他語氣輕描淡寫。
康複師遞上合同,密密麻麻的條款裏,每一行都在提醒:她再也拿不起極細的000號筆,她再也畫不了畫。
顧芷嫣盯著那一行“放棄精細動作索賠”,忽然笑了。
然後她端起床頭櫃上的中藥,整碗潑過去。
黑色湯汁順著男人白襯衫往下淌。
沈硯舟閉上了眼,抹了把臉,舌尖頂了頂腮,忽然俯身吻她。
藥汁苦鹹混進唇齒,他扣住顧芷嫣後腦,聲音低啞得發顫:
“嫣兒,你乖一點,我保你一世榮華。”
她咬他舌尖,血腥味炸開,一字一句:“我乖你大爺。”
男人退開,拇指擦過唇角血珠,目光沉得能滴墨。
沈硯舟沒生氣,反而笑了,那笑裏帶著慣有的縱容,仿佛她隻是一隻炸毛的貓:
“好好休息,晚上來看你。”
門合上,病房瞬間死寂。
顧芷嫣拔掉了輸液針,血珠順著針孔冒出,她隨手抹在病號服上。
然後她踩著拖鞋,一路血腳印衝進畫室。
左手抓起顏料桶,整桶潑向空白畫布:灰、黑、褐,一片灰燼。
還不夠,她又抓起刮刀,在灰燼裏劃出一道裂口。
石膏的右手懸在胸前,隨著動作晃動。
就在她準備潑第二桶時,門被推開。
盛央央舉著手機,鏡頭對準她,聲音甜得發膩:“大嫂,硯舟哥,快看,大嫂在創作新概念藝術呢。”
屏幕裏,沈硯舟坐在會議室,背景是盛家注資發布會的巨幅海報。
男人目光冷淡,隻丟下一句話:“手廢了還畫什麼畫,別丟人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