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老師,我下周休假想去看您,您在家嗎?需要我給您帶什麼?】
張明遠。
我教了三十五年書,帶過的學生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是其中最特殊的一個。
高二那年家裏揭不開鍋,他爸癱瘓在床,他媽在工地上搬磚。
他跟我說老師我不念了,我去打工。
十六歲的男孩站在我辦公室裏,眼睛紅著,倔著嘴巴不肯掉眼淚。
我拉開抽屜,把那個月的工資全掏出來塞給他。
後來的七年,高中、大學、法學院研究生,我陸陸續續資助了他將近十萬塊。
那些年我自己的棉衣都打了三層補丁。
現在他是市人民法院的院長。
逢年過節雷打不動來看我,比親兒子還準時。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打了幾個字——"明遠,我最近......"
又刪掉了。
最後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關了燈。
窗外的風灌進來,折疊床的鐵架子嘎吱響了一聲。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不能麻煩他。
家醜不可外揚。
可是躺在這張硬邦邦的折疊床上,我怎麼都睡不著。
腦子裏翻來覆去就是兒媳那句話——
"你以後在外麵,別說你是我婆婆,我丟不起這個人。"
我周慧芳,在市重點中學教了三十五年語文。
退休那天,全校師生給我開了歡送會,校長親自念了表彰信。
我丟誰的人了?
早上六點我起來做早餐。
稀飯、煎蛋、包了小籠包。
小籠包是兒媳上周點名說想吃的,我五點就起來和麵、調餡、包、上鍋蒸。
兒媳起床看了一眼,皺著眉頭:"一大早就搞的滿屋子油煙味!不知道我在減肥嗎?"
她抽出手機點了一份外賣。
隻點了兩人份。
牛油果沙拉、三明治、鮮榨果汁。
一百三十八塊。
她和兒子坐在餐桌一側吃外賣,我和小寶坐在另一邊。
小寶指著小籠包說想吃。
兒媳拉住他的手:"別吃,奶奶做的不幹淨。"
小寶縮回了手,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裏已經有了嫌棄。
五歲的孩子,被教成這樣。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吃完早飯,兒媳出門上班。
走之前把一堆臟衣服扔在我腳邊。
"洗了,用手洗,洗衣機洗不幹淨。"
我蹲在陽台上搓她的衣服。
搓到一條真絲襯裙的時候,手指上那道裂口被洗衣液蜇得鑽心地疼。
客廳裏兒子在跟兒媳視頻通話,開著外放。
兒媳的聲音清清楚楚傳過來——
"我跟同事說我婆婆在大學當過教授。不然呢?難道告訴他們我婆婆就是個窮酸的中學老師,一輩子沒出息?我這張臉還要不要了?
中學老師。
她說這四個字的語氣,跟說"掃地的"差不多。
我手裏的襯裙擰出了水,滴在地上。
我想起了很多事。
兒子六歲那年,他爸查出肺癌。
三個月就走了。
喪葬費花光了家底,我白天教書,晚上去夜校給成人班代課。
兩頭跑了五年,有段時間累得站在講台上會突然眼前發黑。
兒子高考那年,我把攢了三年的一萬二全拿出來給他報衝刺班。
那年冬天我的棉衣袖口都磨出了棉花,沒舍得買新的。
學生看到了,湊了五百塊錢給我買了一件衣服,我推了三次才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