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廊盡頭的電梯口亮著一盞冷白色壁燈。
我抱著女兒往前走,提籃掛在右臂上,嬰兒包的肩帶勒得鎖骨發疼。
手機震了一下,霍衍之發來一條消息:“大堂東側電梯,B2車庫,黑色邁巴赫。”
我按下電梯按鈕,門還沒開,身後傳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急促聲響。
“沈念卿!”
霍辭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撞開回音。
我沒回頭。
他走得很快,三步並作兩步攔在電梯門前,一隻手抵住正在合攏的轎廂門。
他臉上的溫柔已經卸幹淨了,露出底下那層冰冷的底色。
“你把孩子抱到哪去?”
“回家。”
“這裏就是家。滿月宴還沒結束,你出去算什麼意思?”
我抬頭看他。
這張臉我看了三年。輪廓分明,眉骨高挺,一張標準的好丈夫模板臉。
三分鐘前,這張臉湊在方若棠的耳邊說:等會兒那賠錢貨毒發抽搐,記得多拍幾張照片。
“霍辭,”我說,“那兩罐特供奶粉,你是從哪個渠道買的?”
他臉上的表情頓了一下,很短,但我捕捉到了。
“進口母嬰代購,怎麼了?”
“三聚氰胺含量多少,你替我問過嗎?”
走廊裏安靜了兩秒。
他的瞳孔縮了縮,隨即笑了出來。但那個笑法跟宴會上判若兩人,薄涼中帶著審視。
“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他伸手來搶孩子。
我往後退了一步,肩膀撞上了電梯側壁。女兒被顛醒了,張著嘴無聲地癟了兩下,然後哇地哭出來。
霍辭往前逼了一步:“孩子給我。”
“你碰她試試。”
他的手懸在半空,我們僵持了三秒。
這時候電梯旁邊的消防通道門被推開了。
霍衍之穿著一件黑色大衣,沒係扣子,裏麵是深灰色高領衫。他的身後站著兩個穿黑西裝的人。
他沒看霍辭。
他先看了一眼我懷裏的孩子,然後視線上移,落在我臉上,停了一瞬。
“上車。”他說。
霍辭整個人僵住了。
他轉過頭,看見自己的小叔站在三米外。那種表情很複雜,有意外,有緊繃,有一閃而過的恐懼。
“小叔?您怎麼——”
“閃開。”
霍衍之的聲音不重,但霍辭的肩膀肉眼可見地縮了一下。
他讓開了半步。
霍衍之從大衣口袋裏掏出車鑰匙,按了一下解鎖鍵。走廊盡頭的車庫方向傳來邁巴赫的應答閃燈聲。
他朝我伸出手。
不是要抱孩子,是掌心朝上,等我把手放上去。
我握住了。
他的手很幹燥,指節涼而硬。
霍辭站在原地,看著我抱著他的女兒,把手放進了他親叔叔的掌心裏。
他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電梯門關上之前,我隔著合攏的縫隙看了他最後一眼。
他的臉被不鏽鋼門麵切割成了兩半,一半還僵著笑,另一半已經徹底扭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