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住院第三天中午，陸衍來了。

距離我出事，過了差不多四十個小時。

他拎著一袋水果推門進來，表情很正常。

正常得像這四十個小時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怎麼傷成這樣？"

他把水果放在床頭櫃上，拉了個凳子坐下來。

聲音裏有擔憂，但不多。

像是同事生了個小病，禮節性地來探望。

我媽坐在另一邊，沒抬頭看他。

"你手機修好了？"他問我。

我說沒壞。

他又說："我手機摔了一下，兩天沒開機，昨天才買了新的，打你電話一直忙……"

"手機摔了？"我媽終於開口了，聲音慢悠悠的，"摔哪了？海邊嗎？"

病房裏安靜了一下。

陸衍的表情頓了頓，看了我一眼。

我什麼都沒說。

他很快恢複正常，語氣更溫和了些。

"媽，您誤會了，那天是幫同事拍宣傳素材——"

"行了。"

我媽擱下保溫杯，站起來。

"我去給蘇棠買碗粥。"

她走出去的時候沒看陸衍，路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你女兒在手術台上等簽字的時候，我在火車上哭了四個小時。"

"你呢？"

門帶上了。

走廊裏腳步聲漸遠。

陸衍低著頭坐了一會兒，手指攥著礦泉水瓶蓋，擰了鬆，鬆了擰。

"蘇棠，那天真的是工作。"

我盯著天花板。

"你朋友圈發的那張照片，配文是'陪她實現一個小心願'，用的是工作號還是生活號？"

他沒接話。

"你同事評論說嫂子真好看，你回了個笑臉。"

"你什麼時候叫你同事嫂子了，陸衍？"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別人亂講的，我沒法控製。"

"那你可以糾正。"

我側頭看著他。

額頭上的縫合線在扯，有點疼。

但比不上心裏那種沉甸甸的、像灌了鉛的感覺。

"你可以說這不是我老婆，你們認錯了。"

"但你沒有。"

他抿著嘴，不看我。

這個表情我太了解了。

每次他不想繼續一個話題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沉默，回避，等我自己消化。

然後過兩天，一切照舊。

過去七年，這招屢試不爽。

他的手機響了。

我聽見鈴聲，是他專門設置過的那種——不是默認鈴聲，是一小段鋼琴曲。

他看了一眼屏幕，臉色變了一下。

"我接個電話。"

他走到門外。

門沒關嚴，他大概以為我聽不見。

"我在醫院……不是我，是她……你別擔心，回頭再說。"

聲音很低，很輕。

像怕驚動誰。

他掛了電話回來，臉上的表情恢複了正常。

坐下，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

"公司的事。"

我盯著他。

"嗯。"

夕陽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照在他的側臉上。

我忽然想問他一個問題。

"陸衍。"

"嗯？"

"你手機上的緊急聯係人，改了嗎？"

他端著水的手頓住了。

"改了，早就改了。"

他的眼神很真誠。

說謊說了七年了，真誠這件事他大約也練得滾瓜爛熟了。

出院前一天，我趁他不在，讓護士幫我查了一下他在這家醫院的檔案。

緊急聯係人那一欄。

依然是他媽的名字。

七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