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村口的大槐樹下,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李大勇把我拉到人群中央,像是在審判一個罪犯。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痛心疾首的語調開了口。
“鄉親們!今天把大家叫來,是想說句公道話!”
“我們村,好不容易出了趙山河這麼一個大學生,一個高知分子!”
“我們是盼著他好,盼著他能回來帶我們過上好日子!”
他話鋒一轉,指向我。
“可他呢?仗著自己見過世麵,就瞧不起我們這些泥腿子!瞧不起我們自己的孩子!”
“我兒子李小軍,想跟著他學學跑運輸,為村裏出份力。”
“他百般推脫!不就是怕小軍學會了,搶了他的生意嗎?”
“做人不能這麼自私!我們山裏人,講究的是一個‘情’字!你趙山河,不能忘了本!”
我冷冷地看著他表演。
“我沒有看不起誰。”
我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我隻是想告訴大家,長途冷鏈運輸,有嚴格的要求。”
“第一,車輛必須有製冷設備,全程控製在5-8攝氏度。”
“第二,每一批貨都要有檢疫證明,不然進不了城。”
“第三,時間必須卡死在四十八小時內,不然......”
“不然怎麼樣?不然就你一個人能幹,別人都幹不了唄!”
張秀梅尖利的聲音再次打斷了我。
她雙手叉腰,像一隻好鬥的母雞。
“趙山河,你少拿那些我們聽不懂的詞兒來唬人!說白了,你就是自私!就是怕小軍斷了你的財路!”
“鄉親們養你這麼大,供你讀書,你就是這麼回報我們的?讓你帶帶村裏的後輩,跟要了你的命一樣!你的良心呢?”
村民代表王老四也站了出來,吧嗒著旱煙。
“山河啊,秀梅話說得糙,但理不糙。你也得體諒村裏的難處,體諒大勇一家為村裏付出了多少。”
“是啊,大勇當村長,沒少為我們跑腿。”
“小軍這孩子,肯幹活,是塊好料子。”
“你就讓一步吧,別那麼強。”
一句句指責和勸說,像刀子一樣紮在我心上。
我忽然想起了六年前,我拖著行李箱回到村裏的那天。
也是在這棵大槐樹下,鄉親們圍著我,噓寒問暖。
“山河回來啦!出息了!”
“在外麵累了吧?快回家歇歇!”
那時候的他們,眼神裏是純粹的欣喜和希望。
可現在,他們的眼神裏隻剩下猜忌、貪婪和盲從。
李小軍在一片“支持”聲中,得意洋洋地跳上了他的拖拉機。
他猛地一踩油門,拖拉機發出一聲巨大的轟鳴,在原地炫技似的轉了個圈,揚起一片塵土。
“大家看!我的技術,差嗎?不就是送點桃子,有啥難的!”
人群中又是一陣喝彩。
我看著那一張張興奮的臉,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心,像是被泡在了冰水裏,一點點涼透了。
我轉身,默默地擠出人群,回了家。
那棟我父親留下的老房子裏,空蕩蕩的。
我翻出他留下的那本厚厚的日記,扉頁上是他遒勁的字跡:腳踏實地,無愧於心。
我摩挲著那八個字,眼眶一陣發酸。
爸,我是不是做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