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了中午,村裏突然傳來一陣喧鬧。
我推開門,循聲望去,發現村民們又黑壓壓地圍在了我的物流車前。
李大勇站在車頭,像個指揮官,看到我來了,立刻高聲宣布。
“趙山河,你過來得正好!我跟大夥兒商量了一下,從今天開始,這運輸的活兒,你跟小軍一起幹!”
我還沒開口,他就豎起七根手指,臉上帶著不容置喙的表情。
“錢,這麼分。小軍跑車辛苦,拿七成!你呢,就負責聯絡客戶,拿三成!”
我氣笑了。
“憑什麼?”
我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我搭的線路,我找的客戶,我談的價格,我買了這四十萬的車。”
“憑什麼他一個開拖拉機的,上來就拿七成?”
李大勇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拔高了音量,可能是為了掩飾心虛。
“就憑這滿山的山貨都是我們種的!我們流血流汗,你出了什麼力?”
“對!村長說得對!”
“沒有我們,你運空氣去啊?”
“給你三成就算便宜你了!白拿錢還不知足!”
村民們群情激憤,仿佛我占了天大的便宜。
我看著李大勇那張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冷冷地開口。
“我爸還在世的時候,你也是這麼跟他說話的嗎?”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李大勇偽裝的硬殼,他臉色一白,瞬間暴怒。
“你少拿死人來壓我!”
他身後的李小軍早就按捺不住了,他惡狠狠地瞪著我。
“爸!跟他廢什麼話!他就是不想讓我幹!把這破車砸了算了,我看他拿什麼跑!”
話音未落,李小軍不知道從哪兒抄起一把鐵錘,麵目猙獰地衝向我的物流車。
“不要!”
我吼著衝過去,卻被李大勇一把推倒在地。
“砰!”
一聲巨響,鐵錘狠狠砸在擋風玻璃上。
蛛網般的裂痕瞬間蔓延開來。
“砰!”
“砰!”
“砰!”
車燈碎了,後視鏡飛了出去,車身上被砸出一個個凹坑。
幾個村民衝上來,死死地按住我的胳膊和腿,任由我嘶吼掙紮。
我眼睜睜地看著我的車,我跑了四十萬公裏的夥伴,在李小軍瘋狂的打砸下,變成一堆廢鐵。
沒有一個人上來阻止。
沒有一個人為我說一句話。
他們隻是冷漠地看著,甚至有人在叫好。
直到李小軍砸累了,氣喘籲籲地停下來,李大勇才心滿意足地一揮手。
“行了!小軍,上咱們自己的車!出發!”
在一片“一路順風”的祝福和歡送聲中,李小軍開著他的拖拉機,後麵掛著裝滿山貨的拖鬥,耀武揚威地突突突開走了。
沒人在意趴在地上的我。
我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我看著那輛被砸爛的車。
這輛車,是我用全部積蓄買的,這六年它陪我翻過了無數座大山。
我什麼也沒說,轉身回了屋。
我的東西不多,一個背包就能裝下。
最後,我輕輕撫摸過桌上那本父親的日記的扉頁,小心翼翼地把它放進包裏。
我鎖上門,準備離開這個讓我徹底心寒的地方。
剛走到村口,兜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微信消息。
我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著發信人的名字:陳國良-鄉村振興局。
我點開消息,一行字跳進眼簾。
“山河,這六年你做得夠多了。”
“省裏有一個鄉村振興特約顧問的評選,我這裏有一個推送名額。”
“你要是決定好了就跟我說。”
我盯著那三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鐘。
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半天,最終敲下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