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溫時清在衛生所待到很晚，給幾個受傷的工人換完藥，咳疾又犯起來，趴在洗手池邊嘔出一口帶血絲的痰。

她用冷水拍了拍臉，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回走。

快到窯洞門口時，她停住了。

昏黃的燈光下，幾個人影晃動。

沈菀正指揮著兩個年輕幹事往窯洞裏搬她的行李——那口嶄新的皮箱。

陸懷瑾站在一旁，礦燈的光束掃過地麵。

“動作輕點，這裏麵都是稿紙和重要文件。”沈菀的聲音在夜色裏顯得格外清晰。

陸懷瑾一抬頭，看見了站在暗影裏的溫時清。

他臉上掠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隨即恢複慣常的嚴肅，走了過來。

“你回來了。”他語氣平淡，像在安排一項普通工作。

“沈菀同誌要趕一份重要的宣傳報告，時間緊，任務重，需要絕對安靜的環境。你這間窯洞位置最好，也最幹燥，暫時騰出來給她用。你先搬到集體宿舍那邊，拐角那個放雜物的隔間已經清出來了。”

溫時清沒動，目光越過他，看向窯洞裏麵。

屬於她的那個舊木箱不見了。

“我的箱子呢？”她問，聲音幹澀。

沈菀像是才看到她，轉過身，臉上帶著歉意的笑，腳步卻挪到陸懷瑾身側：“溫醫生，你說那個舊木箱啊？哎呀，真對不起，我看裏麵堆的都是些舊報紙、廢本子，想著你可能要清理了，前天大掃除，後勤科正要統一處理一批廢舊物品，我就讓他們順手抬走一起處理了。怪我，沒提前問你一聲。”

“處理了？”溫時清心猛地一墜，轉頭就往後山坡的焚燒坑跑。

夜風刮過臉頰，帶著灰燼的氣味。

焚燒坑裏還有未燃盡的餘燼，暗紅色的光點在黑夜裏閃爍。

她一眼就看到坑邊一角燒得焦黑的木片，是她箱子的殘骸。

她什麼也顧不上了，徒手就扒開滾燙的灰燼和炭塊。

手指碰到灼熱的殘留物，燙得她鑽心地疼，但她不管不顧，隻想找到一點殘留的痕跡。

裏麵是她攢了多年的家信，父母寫來的每一封，她都用油紙包得好好的。

可什麼都沒有了。

隻有幾片蜷曲發黑的紙灰，手指一碰，就碎成粉末。

晚風一吹，連那點灰燼也散了。

手背上傳來火辣辣的痛感，起了幾個明晃晃的水泡。

陸懷瑾和沈菀跟了過來。陸懷瑾用手電照了照一片狼藉的焚燒坑，又看看溫時清漆黑的手和通紅起泡的手背，眉頭擰緊。

“溫時清，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

他語氣帶著責備，“一些舊書信、舊物品，燒了就燒了。現在國家提倡勤儉節約，破舊立新。個人物品要服從集體需要。沈菀同誌的工作關係到基地的宣傳工作大局，是無心之失，你要理解，要注意團結同誌！”

溫時清慢慢站起身。

她臉上沒有淚，隻有一種死寂的灰白。

她看著陸懷瑾，看著他那張在電筒光下義正辭嚴的臉，看著躲在他身後、眼神裏卻藏著一絲輕快的沈菀。

積壓了太久的冰冷、絕望和憤怒，在這一刻衝垮了堤壩。

她用盡全身力氣，右手猛地揮起。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響亮。

陸懷瑾的臉被打得偏了過去，臉上瞬間浮現出清晰的指印。

他愣住了，難以置信地捂著臉，看向溫時清。

“這一下，”溫時清的聲音嘶啞，卻像淬了冰，“是替我爹娘打的。”

她猛地轉向沈菀，眼神狠厲得像要剜下她的肉。

“還有你，沈菀。你吃著我爹娘救命的口糧，燒著我全家最後的念想......你真以為，你能幹幹淨淨摘出去？”

沈菀嚇得臉色煞白，尖叫一聲，死死抓住陸懷瑾的胳膊：“懷瑾哥！她瘋了！”

陸懷瑾從震驚中回過神，怒火騰地燒了起來。

臉上火辣辣的疼，當眾被扇耳光的難堪，還有溫時清那雙恨極了的眼睛，都讓他失去了理智。

“溫時清！你瘋了！敢毆打領導！破壞團結！”

他厲聲吼道，一把抓住溫時清打人的那隻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頭。

“無法無天！立刻給我關禁閉！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放她出來！讓她好好反省反省自己的錯誤！”

旁邊聞聲而來的保衛科幹事遲疑了一下，還是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溫時清。

溫時清沒有掙紮，任由他們拖著走。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堆灰燼，又看了一眼暴怒的陸懷瑾和驚恐的沈菀，然後轉回頭，不再看任何東西。

禁閉室的門在她身後哐當一聲關上，落鎖。

狹窄的空間裏，隻有一絲縫隙透進外麵的微光。

她靠著冰冷的土牆滑坐在地上，燙傷的手背一跳一跳地疼。

黑暗裏，她抬起那隻完好的手，慢慢握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