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禁閉室的第三日午後,門上的鐵鎖哐當一響,從外麵打開。
陸懷瑾站在門口,逆著光,身影擋住了大部分光線。
他沒有走進來,就站在門檻外,聲音帶著公事公辦的刻板:
“視察工作的軍區宋參謀長突發急腹症,張大夫確診是腹膜炎穿孔,必須立刻開刀。這裏隻有你能做這個手術。”
溫時清靠在牆角,抬起眼。
昏暗的光線下,她的臉色蒼白,但眼神平靜無波。
“條件?”她問,聲音因久未進水而沙啞。
“沒有條件。這是重要的革命任務,關係到基地的榮譽。”
陸懷瑾語氣生硬,頓了頓,又補充道,“當然,手術成功的結果,也符合你一直想離開的個人訴求,我會簽字批準你的調離申請。”
溫時清沉默著。
窯洞裏隻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她是醫生,救死扶傷是刻在骨子裏的本能,無法用任何條件交換,也無法對瀕死的生命說不。
她扶著土牆,慢慢站起來,腿有些麻。
她沒有看陸懷瑾,徑直從他身邊走過,帶起一陣微弱的塵土氣息。
手術條件極其簡陋。
所謂的“手術室”隻是臨時清掃出的窯洞,消毒水氣味刺鼻。
那位宋參謀長躺在簡易手術台上,臉色蠟黃,冷汗涔涔,已是休克前兆。
溫時清洗淨手,燙傷的手背在水浸下刺痛不已。
她麵不改色,戴上手套。
沒有無影燈,隻有幾盞最亮的煤油燈湊近。
光線搖曳,空氣悶熱。
手術刀劃開皮層,溫時清全神貫注,額上很快滲出細密的汗珠,有護士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擦拭。
穿孔的闌尾已經壞死,腹腔內有感染跡象。
每一個動作都必須精準到毫米,在有限視野下避開血管和神經。
燙傷的手影響了些許靈活。
幾個小時過去,當最後一針縫合完成,溫時清幾乎站立不穩,靠在牆邊,才脫下手套。
手背上的燒傷紅腫一片,已經有了發炎化膿的跡象。
她的白大褂已被汗水徹底浸透,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注意觀察,防止感染。”
她對助手低聲交代完,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她是被一陣喧鬧的廣播聲吵醒的。
發現自己躺在衛生所一張閑置的病床上,窗外天色已暗,高音喇叭正以激昂的語調播送著:
“......在搶救宋參謀長的過程中,宣傳隊的沈菀同誌展現了高度的革命熱情和人道主義精神!她不顧自身安危,主動要求為傷員獻血,並運用平日所學的醫療知識,積極配合醫護人員,為穩定傷員病情、爭取手術時間立下了功勞!這是值得我們全體同誌學習的榜樣!......”
溫時清撐著手臂坐起身,胸腔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她慢慢走到門口,看到公告欄前圍了些人。
新貼出的表彰通報上,墨跡未幹,寫著“在基地革委會堅強領導下,全體醫務人員團結協作,特別是沈菀同誌發揮了重要作用,成功完成搶救任務......”
通篇沒有出現“溫時清”三個字。
她走過去,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伸手,刺啦一聲,將那紙公告撕了下來,攥在手裏,揉成一團。
然後轉身,徑直走向陸懷瑾的辦公室。
門被推開時,陸懷瑾正和沈菀說著什麼。
沈菀臉上還帶著受到表彰後的紅暈。
見到溫時清,她下意識地往陸懷瑾身邊縮了縮。
陸懷瑾皺眉,對沈菀揮揮手:“你先去準備材料。”
沈菀低頭快步離開。
“為什麼?”溫時清將紙團扔在陸懷瑾麵前的辦公桌上,她的聲音疲憊,卻異常清晰。
陸懷瑾看了一眼那紙團,身體向後靠進椅背,揉了揉眉心,顯得有些不耐:
“什麼為什麼?手術成功了,宋參謀長脫離了危險,這就是最好的結果。當時場麵混亂,很多同誌都看到沈菀跑前跑後,忙得滿頭大汗。她正在申請先進分子,需要這些實際表現。你是主刀,功勞組織上心裏有數,但也要考慮集體榮譽,考慮對宣傳工作的促進。個人名利思想要不得。”
溫時清看著他,看著這個曾讓她傾注了所有愛戀和信任的男人,此刻隻覺得一種徹骨的荒謬。
“所以,我的手術,成了她的功勞。你給我所謂的調令,也就此作廢,對嗎?”
她已經向組織一身體健康原因申請了辭職,陸懷瑾這裏的調離書對她來說對她而言早已失去意義。
可他親口應允的調動,卻仍像根細小的針,猝不及防紮進她心底早已麻木的角落。
她竟還在等。
等他或許能越過那些權衡與考量,分出毫厘真心,承認她五小時拚盡全力的救治,承認她這個人本身,而不是“未婚妻”或“最好用的醫生”的身份。
這念頭剛浮現,便帶來一陣灼燒般的羞恥。
心臟猛地一縮,那疼痛並非源於病體,而是源於自己竟還殘存這等可憐期許的清醒認知,和尊嚴被踐踏的憤怒。
陸懷瑾站起身,走到她麵前,試圖讓語氣緩和些:“時清,別鑽牛角尖。你的貢獻,我不會忘記。等眼前這陣忙過去,宋參謀長病情穩定了,我們就打結婚報告,我風風光光地娶你,然後一起調回省城。之前虧欠你的,我都會補償......”
“陸懷瑾,”溫時清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砸在地上,“我不會和你結婚。”
陸懷瑾愣住了,隨即臉上浮現出一種你又在鬧脾氣的神情:“時清,別說氣話,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革命工作不能感情用事......”
“不是氣話。”溫時清看著他,眼神空洞,仿佛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我爸媽是怎麼死的?”她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