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調離人員的名單張貼在公告欄,溫時清的名字果然不在上麵。
她沒有去找陸懷瑾。
找了也沒用,他總有理由,為了工作,為了紀律,為了他那不容玷汙的原則。
那天下午,三號礦送來一個被碎石砸穿腹部的工人。
溫時清洗手上台,可手術做到一半,外麵突然傳來尖銳的哨音,緊接著是人跑動和呼喊的嘈雜。
“支撐木斷了!局部塌方!底下還有人!”
喧嘩聲浪一樣撲進衛生所。
手術室的門被砰地撞開,一個滿身煤灰的年輕礦工探進頭,臉煞白:“溫大夫!礦上......礦上出事了!”
溫時清手裏的止血鉗沒停,“知道了。這裏沒完,抽不出人。讓王醫生先帶藥箱過去。”
話音未落,外麵又炸起一個更高更尖的女聲,穿透混亂:
“我的稿子!我的相機!在宣傳欄那邊!快!快幫我搶出來!那是我跑了半個月的心血!”
是沈菀。
溫時清手指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繼續縫合。
外麵的混亂因為沈菀的喊叫更加無序。
忽然,“啪”的一聲爆響,整個衛生所瞬間陷入黑暗。
手術台上方的無影燈滅了,頭頂那盞昏黃的電燈也滅了。
隻有窗外透進來一點慘淡的天光。
“怎麼回事?!”
“電線!誰把外麵臨時拉的照明電線撞倒了!”
黑暗吞噬了一切。
溫時清聽見助手倒抽冷氣的聲音,聽見手術台上傷員粗重痛苦的喘息。
“煤油燈!快!”溫星闌焦急的吩咐。
有人摸索著去找燈。
溫時清維持著半蹲在傷員旁的姿勢,一動不動憑借剛才的記憶和指尖的觸感,在昏暗跳動的光線下,繼續穿針引線。
汗從她額角滲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滑下來,後背的衣衫早已濕透,貼在皮膚上,冰冷黏膩。
視野不清,全憑經驗和手感。
當最後一針皮內縫合完成,她直起腰,眼前黑了一瞬,扶住了手術台邊緣才站穩。
“處理後續,注意觀察。”
她對助手說完,扯下沾血的手套和口罩,走了出去。
外麵坍塌處那邊人聲鼎沸,救援在進行。
衛生所門口卻圍著一小撮人,沈菀被圍在中間,臉上蹭著灰,懷裏緊緊抱著一台相機和一遝稿紙,正驚魂未定地掉眼淚。
溫時清走過去。
空地上突然安靜下來,幾個幹事和剛幫忙搶出東西的工人看向她。
沈菀的聲音戛然而止,下意識把相機往懷裏摟了摟,隨即下巴微揚:“溫醫生,手術做完了?聽說剛才停電了,沒影響吧?”
溫時清看著她,看了幾秒,才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的屏息和壓抑咳嗽而沙啞:
“誰撞倒的電線?”
沈菀一愣,臉上那點激動的紅暈褪去:“你什麼意思?當時那麼亂......”
“我問,誰,撞倒的電線。”
溫時清一字一頓,目光掃過那幾個幫忙的年輕工人,“手術中途斷電,病人可能會死。”
沈菀的臉一下子漲紅:“那是意外!我怎麼知道那裏有電線?再說了,你的手術不也沒出事嗎?人不是救活了?”
她轉向四周,聲音帶上委屈,“我也是為了保護重要的宣傳材料啊!這些稿子和照片,記錄了工人們多麼寶貴的奮鬥精神,難道不比一台手術重要?”
“什麼東西比人命重要?”
溫時清的聲音不高,卻像冰淩子一樣砸在地上。
沈菀被噎住,瞪大眼睛,正要反駁,一個沉冷的聲音從人群後麵傳來:
“吵什麼?”
陸懷瑾大步走過來,礦燈在他安全帽上晃動,照亮了他緊鎖的眉頭和沾滿煤灰的臉。
他先看了一眼沈菀懷裏的東西,又看向溫時清,語氣帶著不耐:
“情況我都知道了。意外事故,誰也不願意發生。沈菀同誌保護重要資料,動機是好的。你的手術既然順利完成,就不要揪著一點小意外上綱上線。”
溫時清覺得耳朵裏又響起那種嗡嗡的聲音,像是極遠的地方有礦車在顛簸。
“小意外?”她重複了一遍,聲音輕得像耳語,“陸副主任,那是人命。”
“我知道是人命!”陸懷瑾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但這裏哪一天沒有人命關天的事?礦下還埋著三個人,搶救隊正在拚命!沈菀同誌保護的是整個基地的精神財富,是政治任務!你呢?你在這裏為難一個女同誌,揪著一個無法改變的意外不放,這就是你一個醫生的覺悟?”
他往前一步,礦燈的光直直打在溫時清蒼白汗濕的臉上:
“溫時清,我告訴你,不要因為你個人的情緒,就無理取鬧。沈菀父親是怎麼犧牲的,你清楚。她對基地宣傳工作有多重要,你也清楚。大度一點,把精力放在救治傷員上,行不行?”
無理取鬧,大度一點。
溫時清她看著陸懷瑾,看著他那張曾經讓她覺得堅毅可靠,如今隻剩下冰冷和陌生的臉。
她忽然覺得極其疲憊。
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對這一切再也提不起任何爭辯欲望的疲憊。
她沒再說話,甚至連眼神都沒再給他們一個,轉過身,慢慢地走回了衛生所。
陸懷瑾看著她走遠的背影,心頭沒來由地一空,像有什麼緊要的東西悄無聲息地滑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