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連安安都忘了繼續表演虛弱。
奶奶的拐杖從手裏滑落,咣當一聲砸在地板上。
媽媽站在那裏,手裏還握著電擊棍,拇指還壓在按鈕上。
她的眼睛從我潰爛的腿上移到我的臉上。
那張臉上什麼都沒有。
"歲歲......你、你不疼嗎?"
媽媽的聲音發抖了。
我沒回答。
因為那不是指令。
爸爸下班回來後聽說了這件事,他蹲下來想看我的腿。
他的手剛碰到我,我的身體就開始劇烈發抖。
不是疼,是條件反射。
在矯正中心,被觸碰意味著即將被電擊、被毆打、被關進水牢。
我一邊抖,一邊拿額頭去磕地板。
"04號知錯,04號知錯,04號知錯。"
爸爸猛地縮回了手,他的臉白了。
媽媽捂著嘴,背過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奶奶坐在沙發上,嘴張著,說不出話來。
隻有安安。
坐在輪椅裏,安靜地看著我額頭上的血往下流。
他沒有露出害怕的表情。
爸媽還是帶我去了醫院。
不是因為心疼。
是怕燙傷感染了往家裏招細菌,影響安安。
醫生剪開我的褲腿時,診室裏安靜了很久。
所有人都在對著我的腿發愣。
小腿上、膝蓋上、大腿根部。
密密麻麻的傷痕。
有圓形的,那是電擊觸點留下的焦痕。
有條狀的,那是皮帶抽打後結了痂又被撕開的疤。
還有一些指甲蓋大小的凹陷,顏色發青發紫,看不出原來是什麼造成的。
其實是煙頭。
教官抽完煙喜歡在我胳膊上掐滅。
後來嫌胳膊上的疤被人看到不好看,就換成了大腿。
反正褲子一遮,什麼都看不到。
醫生抬起頭看著爸媽。
"你們把這個孩子送去了什麼地方?"
他指著我腿上一道已經增生了的疤,那道疤從膝蓋一直延伸到小腿肚。
"這種傷痕,是反複電擊同一位置造成的組織壞死,至少連續電擊過上百次。"
爸爸不說話,媽媽也不說話。
他們低著頭,像兩個做錯事的小學生。
醫生還在說什麼,我沒聽。
04號不需要處理與指令無關的信息。
從醫院回來後,安安轉著輪椅在家裏溜達。
他"無意間"路過了我的儲物間。
他看到了折疊床的枕頭底下,藏著一雙舞鞋。
那是我僅剩的東西。
粉色的緞麵,有些磨損了,鞋頭的硬塊已經軟了,鞋帶也起了毛邊。
但它是幹淨的。
被送進矯正中心之前,我把它塞進了書包最底層。
兩年裏,沒有人發現它。
它是我這輩子擁有的最後一樣屬於"張歲歲"而不是"04號"的東西。
安安把輪椅停在我的床邊,低頭看著那雙舞鞋。
他伸出手,摸了摸緞麵。
然後他笑了。
"歲歲。"
他叫了我一聲。
不是"姐姐"。
當著爸媽的麵,他叫我姐姐。背著爸媽,他一直叫我的名字。
"你還留著這個呢?"
我站在角落裏,沒有反應。
安安轉著輪椅出去了。
半小時後,客廳裏響起了媽媽的聲音。
"歲歲,過來。"
然後是開關啟動聲。
我走進客廳。
爸爸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電擊棍。
安安坐在他的旁邊,眼眶紅紅的,表情委屈得不行。
媽媽站在中間,手裏拿著我的舞鞋。
"安安說他想看看你的舞鞋,你不肯給他。你把他弄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