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後來我想過很多次,我媽到底愛不愛我。
她給我做飯,送我上學,生病的時候整夜守在我床邊,哭得比誰都傷心。
她會在熨完我之後給我塗藥,會在紋完我之後給我買最貴的祛疤膏,會在直播完之後抱著我說“媽媽對不起你”。
她的眼淚是真的。
可她的刀也是真的。
她愛我的方式,就是把我變成一把刀,然後親手把這把刀捅 進我爸的胸口。
她以為被捅的隻有我爸。
她不知道,那把刀穿過我爸,也捅穿了我。
我十九歲那年,終於離開了那個家。
走的那天,我媽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像每一次做完壞事之後那樣。
“聽晚,到了給媽媽打電話。媽媽會想你的。”
我看著她。
這個給了我生命、也毀了我一生的女人。
我有無數句話堵在喉嚨裏,最後隻說了一句。
“媽,那道疤,每次照鏡子我都看得到。”
“那個紋身,每次洗澡我都看得到。”
“那個直播間裏五千多人的彈幕,每次閉上眼睛我都看得到。”
“你說你愛我。”
“可你的愛,讓我活在地獄裏。”
我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她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沒有回頭。
我以為離開就結束了。
可我媽永遠不會讓我如願。
我二十歲那年,在另一個城市上大二。
談了一個男朋友,他很好,是那種會幫我撩頭發、會記住我不吃什麼菜的好,他不知道我過去的事,我也沒打算讓他知道。
臉上的疤,我說是小時候燙的。
後腰的紋身,我攢錢做了激光,洗了五次才洗掉大半。
我以為我可以像一個正常人一樣活著了。
直到那天。
我媽出現在我的大學門口。
她穿著我高中的校服,舉著一塊牌子。
牌子上是我高一那年被剃光頭發的照片,旁邊印著幾個大字。
“我女兒沈聽晚,十五歲跟老男人開房。”
路過的學生紛紛停下來拍照。有人認出了我。
“臥槽那不是經管係的沈聽晚嗎?”
“真的假的?十五歲就......”
我媽看到人群圍過來,開始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個被女兒傷透了心的母親。
“我辛辛苦苦把她養大,她十五歲就跟社會上的人亂搞!我管她她還打我!你們大家評評理!”
人群裏開始有人指著我罵。
“真不要臉。”
“看著挺清純的,沒想到是這種人。”
“她媽都這樣了,肯定是真的。”
我站在那裏,渾身冰冷。
二十年了,我以為我逃出來了。
可她總有辦法把我拖回去。
我走過去,站在她麵前。
“媽。”
她抬起頭看我,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卻有一絲我無比熟悉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笑意。
那絲笑意在說:你跑不掉的。你這輩子都跑不掉。
“你到底想幹什麼?”
她擦了擦眼淚,聲音隻有我能聽見。
“你爸上個月托人給我送了離婚協議。”
“他想徹底擺脫我。”
“所以你得回來。你回來了,他就跑不掉了。”
我看著她。
看著這個給了我生命、也把我的人生碾成粉末的女人。
忽然之間,我笑了。
“好。”
“我跟你回去。”
火車上,我媽坐在我對麵,心情很好地剝著橘子。
“回去以後你好好跟你爸說,讓他別離婚,他聽你的,你說的話,比我說一百句都管用。”
她把一瓣橘子遞給我。
我接過來,沒有吃。
“媽,我有時候在想,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過你女兒。”
她剝橘子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剝。
“說什麼傻話,媽當然愛你,媽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家。”
“為了這個家。”我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然後笑了,“為了這個家,你用電熨鬥燙我。為了這個家,你給我紋‘騷貨’。為了這個家,你讓我在全國人麵前直播脫衣服。”
“現在為了這個家,你要我去求那個被你馴了二十年的男人別離婚。”
“媽,你的家,是用我的骨頭搭起來的。”
她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沈聽晚,你夠了。我是你媽!我做這些都是為你好!”
“為我好?”
我把那瓣橘子放回桌上。
“行。那我問你一個問題。”
“如果有一天,你躺在醫院裏,需要人簽字才能活命,你覺得,我會簽嗎?”
她愣住了。
然後她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
“你......你說什麼?”
我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
“我說,如果你有一天快死了,需要我簽字才能救你。”
“我不會簽。”
“我會坐在旁邊,看著你死。”
“就像你看著我死過無數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