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站在門外。
暮色濃重,他穿著那件黑色氅衣,臂上還帶著我繡的那條錦帶。
十年戎馬,他老了許多。
鬢邊有了白發,眉間的刻紋深了,下頜瘦削。
但他還是很高。
當年我嫁他的時候,要踮起腳才能把紅蓋頭遞到他手裏。
"阿瑤。"
我站在院裏,手上還端著半碗吃剩的粥。
"侯爺有事,請到衛記總號去談。"
"我不是來談生意的。"
"那侯爺請回。"
"我來跟你道歉。"
翠屏擋在我前麵,嘴比刀子快:"道歉有用還要休書幹什麼?侯爺是不是糧斷了才想起我家姑娘?"
顧鈺沒看她。
他盯著我手裏那碗粥。
白粥,一碟鹹菜。
他的喉結動了動。
"你在侯府的時候,從沒吃過這樣的東西。"
"我在侯府的時候,花的是我自己的錢。"
他愣住了。
我把粥碗擱到廊上,擦了手。
"侯爺,有些話我說明白。"
"我當初嫁進顧家,帶了多少嫁妝,嫁妝單子上寫得清楚。"
"這十年,侯府兩百口人的吃穿用度,西北大軍的糧草冬衣藥材戰馬,全是衛記出的。"
"我沒讓你知道,是因為你在打仗,前線不需要分心。"
"現在仗打完了,人回來了,休書也寫了。"
"那這些賬,就該清了。"
他的拳頭攥緊了。
"我不知道這些。"
"你可以不知道糧從哪來。"
"但你應該知道你妻子在做什麼。"
"十年,你給我寫過幾封信?三封。"
"第一封,讓我把你落在書房的兵書寄去。"
"第二封,你升了將軍,讓我操辦侯府翻新。"
"第三封,你說快回來了,讓我給你備好洗塵宴。"
我把這三封信的內容背得一字不差。
因為我把每一封都看了幾百遍。
"你從來沒問過我好不好。"
"沒問過侯府的銀子從哪來。"
"沒問過西北的糧為什麼年年都到。"
"你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管,回來之後,拿一紙休書,和三千兩銀子,打發你的十年糟糠。"
院子裏很安靜。
顧鈺站在那裏,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他張嘴要說什麼。
我不想聽了。
"侯爺,你欠雲娘一條命,所以休了我。"
"那你欠我的——"
"你還得起嗎?"
我讓翠屏關門。
門板合上的時候,門縫裏最後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原地沒動。
那條錦帶的穗子被風吹起來,暗紅色的絲線打著旋。
翠屏把門閂插上。
我回屋。
粥涼了,我沒再熱。
收了碗,洗了筷子,燒了水泡腳。
躺下的時候我聽見院門外有腳步聲在來回走。
走了很久。
到後半夜才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