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天,侯府的管家親自上門了。
李管家跟了顧家三代人了,頭發都白了大半。
他站在院子裏,躬著腰,臉上的褶子都在顫。
"衛姑娘,侯爺請您回去一趟。"
"不是為了旁的,是賬上的事。"
"侯府這個月的開支對不上。"
我坐在廊下,手裏剝著蓮子。
"對不上就對不上,跟我有什麼關係?"
李管家苦著臉:"您在的時候,糧鋪、布莊、藥鋪都是掛衛記的賬……"
"如今衛記不供了。"
"侯府的月例從哪出,您得問侯爺。"
李管家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衛姑娘,府裏兩百口人,這個月的米麵都沒著落了。"
翠屏從屋裏探出頭來,聲音又尖又快:"侯爺不是賜了三千兩銀子嘛?拿去買啊!"
李管家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三千兩。
侯府兩百口人一年嚼用就要八千兩。
還有顧鈺的鎧甲、佩刀的保養,馬廄裏十幾匹馬的草料,逢年過節給各府的禮。
上上下下,一年沒有兩萬兩銀子轉不動。
這兩萬兩,以前全是衛記出的。
顧鈺不知道。
他隻知道府裏從來不缺銀子花。
李管家走的時候佝僂著背,步子比來時慢了很多。
我看著他的背影,把剝好的蓮子放進碗裏。
劉叔從門外進來,帶來了新消息。
"東家,西北那邊急了。"
"嘉峪關守將周成派了八百裏加急回京,問糧草怎麼斷了。"
"朝廷那邊還沒回應,兵部的人已經到侯府問過了。"
我點點頭。
"嘉峪關糧倉的糧呢?"
"封著,沒人動得了。"
"倉庫管事是我們的人,鑰匙在我手裏。"
我拿起那碗蓮子湯,喝了一口。
"讓他守好了。"
"那是衛記的糧,誰敢動就報官。"
下午,宋遠又來了。
他帶來一封信。
是朝廷戶部發給衛記的公函,措辭客氣,請衛記"繼續供應西北軍需"。
公函裏稱衛記的東家為"魏先生"。
他們到現在還以為衛記的東家是個男人。
宋遠忍著笑:"東家,怎麼回?"
"不回。"
"讓他們找侯府去。"
宋遠走後,翠屏蹲在門口擇菜,嘴裏念叨:"十年了,朝廷不知道,侯爺不知道,誰都不知道衛記是您的。"
"這銀子花得也太冤了。"
冤嗎?
十六歲嫁進侯府,新婚第三天顧鈺就領兵走了。
臨走前他握著我的手說,阿瑤,等我回來。
我就等。
一等十年。
等來一紙休書,和另一個女人。
冤不冤的,已經不重要了。
晚上我拿出那些舊賬冊翻了翻。
十年的賬目整整齊齊碼著,每一筆錢花在哪裏,用了多少,都記得清清楚楚。
最早的一筆是成親第一年的冬天。
邊關急報,糧餉斷了,士兵們挖草根充饑。
我那時候才十六歲,連賬本都看不太懂,抓著劉叔問了三天,才弄清楚怎麼從江南調糧走運河。
第一批糧到嘉峪關的時候,顧鈺給我寫了封信。
信上說,阿瑤,軍糧到了,將士們吃上了熱飯,謝朝廷撥糧及時。
他謝的是朝廷。
那批糧是我賣了三間鋪子換的。
我把賬冊合上,吹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