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搬回了衛家老宅。
宅子空了多年,院裏的桂花樹長得快跟房簷一樣高。
劉叔提前兩天就帶人打掃過了,被褥茶具都是新的。
回來的第一晚,我睡了個囫圇覺。
第二天一早,衛記總號的掌櫃們就排著隊來了。
領頭的是二掌櫃宋遠。
他管著北方八省的糧行,手裏捏著西北軍糧的全部路線圖。
"東家,停供的令已經發下去了。"
"嘉峪關外三座糧倉的鑰匙在這兒,存糧還有四萬石。"
他把鑰匙放在桌上。
"按以往的量,大軍還能撐六天。"
"六天後,十萬將士斷炊。"
我端起茶碗喝了口水。
"倉裏的糧不動,封了。"
"那是衛記的糧,不是軍糧。"
宋遠點頭。
門外又進來一個人,是管藥材的三掌櫃馮嫂。
馮嫂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精明能幹,早年跟著我娘做過生意。
"東家,藥材停了。"
"另外,西北大營欠衛記的藥材款還有一萬三千兩,我列了單子,這是曆年的賬。"
她把厚厚一遝紙拍在桌上。
全是賒欠。
十年了,衛記給西北軍供藥,沒收過一文錢。
馮嫂嘬了嘬牙花子:"東家,這筆賬您打算找誰要?朝廷?還是侯府?"
"先記著。"
翠屏在旁邊小聲嘀咕:"怪不得侯府的賬年年有虧空,原來銀子全填了西北那個窟窿。"
不止是侯府的錢。
衛記這十年往西北砸了多少銀子,我自己有時候都不敢細算。
光軍糧一項,十年累計四十七萬石。
冬衣八萬件。
戰馬四千匹。
藥材不計其數。
折合白銀——
算了,不折了。
折了我自己心疼。
傍晚時分,翠屏從外頭買了菜回來。
她做飯的手藝不行,炒個青菜糊了半鍋。
我接過鍋鏟自己來。
灶台生火的時候,院門被人拍響了。
翠屏去開門,聲音立刻變了調:"你來做什麼?"
我擦了手出去。
門口站著秋月。
就是那個之前跟了雲娘的丫鬟。
她低著頭,手裏提著個食盒。
"夫人……不,衛姑娘,這是侯爺讓送來的。"
"侯爺說,天冷了,讓您……"
翠屏伸手要把門關上。
我攔住她。
"拿回去。"
秋月咬著嘴唇:"姑娘,侯爺還說,衛記的事他不太明白,想請姑娘回府說清楚。"
"休書上蓋了印,沒什麼好說的。"
"侯爺說了,可以不算數……"
"我說算數。"
我關了門。
秋月在門外站了很久才走。
翠屏恨恨地跺腳:"他倒想起您來了!缺糧了就想起來了!"
我沒接話。
鍋裏的菜還燒著。
我回灶台翻了兩鏟子,擱了鹽,裝盤上桌。
吃飯的時候,翠屏問我:"東家,侯爺要是派人來鬧怎麼辦?"
"鬧不了。"
我夾了口菜。
"衛記的鋪麵、倉庫、人手,都是我衛瑤的。"
"和顧家沒有半文錢的關係。"
"嫁妝單子上白紙黑字,官府有備檔。"
翠屏還是不放心:"可他是侯爺,有兵權……"
我擱下筷子。
"他的兵,吃的是我的糧。"
"沒糧的兵,算什麼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