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休書是第三天遞來的。
顧鈺站在正廳,雲娘坐在他身後,低著頭不說話。
他穿了件玄色長袍,腰間還佩著我繡的那條錦帶。
出征前我趕了三夜繡出來的。
十年過去,帶子舊了,邊角磨得起毛。
他倒一直戴著。
"阿瑤。"
他叫我的名字時,語氣裏有愧疚。
"這些年辛苦你了,侯府上下都靠你操持。"
"但我與雲娘有過命的交情。"
"她在沙場上替我擋過一刀。"
他把休書推到桌上。
紙是新的,墨跡還沒幹透。
寫得很工整,應該謄了不止一遍。
"聘禮照數退還,另加白銀三千兩,京郊的莊子也歸你。"
三千兩。
我在心裏笑了一聲。
衛記去年一年的流水是六十三萬兩。
他拿三千兩打發我。
雲娘在後頭哽咽:"侯爺,是不是太委屈姐姐了?"
演得真好。
我拿起休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字跡不算潦草。
"無子"這一條他沒寫,大約覺得這樣已經算厚道。
我倒要替他寫上。
成親十年,他在邊關十年。
我怎麼生孩子?
"筆。"
我衝翠屏伸手。
翠屏抖著手把筆遞來。
我沾了墨,工工整整在休書上蓋了手印。
全場安靜。
顧鈺似乎沒料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
他張了張嘴:"阿瑤,你……"
"侯爺說的對,欠命得還。"
我把休書折好,揣進袖子裏。
"隻是有件事,得提前知會侯爺。"
我轉身看向門外。
管事劉叔已經候在廊下。
他跟了我十五年,從我還是衛家姑娘時就管著衛記的買賣。
"劉叔。"
"東家。"
"通知各號,西北軍糧,即日停供。"
"冬衣、藥材、馬料,一並停。"
"衛記名下所有與侯府相關的往來賬目,今日結清。"
劉叔跪下來,重重磕了個頭。
他的聲音裏有說不清的痛快:"東家,屬下這就去辦。"
顧鈺皺起眉頭。
"什麼軍糧?什麼衛記?"
他聽不懂。
十年了,他從來沒聽懂過。
我沒有解釋。
解釋是多餘的。
他已經不是我的丈夫了。
我走出正廳。
身後,雲娘的聲音細細的:"侯爺,衛姐姐說的什麼意思?"
翠屏跟著我出了侯府大門。
門口停著一輛馬車。
是衛記的車。
黑漆木馬車,車廂上沒有任何標記。
趕車的老何頭看見我,紅了眼眶:"東家,回家。"
我提裙上車。
身後的侯府大門在緩緩合攏。
十年。
我嫁進這道門的時候十六歲,頭上戴著金絲攢珠的鳳冠,身上的嫁衣是我娘一針一線縫了半年的。
十裏紅妝,六十四抬嫁妝。
嫁妝單子比人還高。
頭一項就是衛記商號——八省二十三城一百四十七間鋪麵,綢緞莊、糧行、藥鋪、茶莊、馬市。
那年顧鈺還窮,侯府窮得揭不開鍋。
滿京城都說衛家大姑娘是下嫁。
我爹拍著桌子罵,擋不住我犯傻。
嫁都嫁了。
馬車壓過青石板路。
我撩開車簾,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侯府的牌匾在暮色裏發著暗金的光。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