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沒有給陸執反應的時間。

小周被其他服務員扶走的那三十秒裏，我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走到陸執麵前，從他手裏拿過那個還剩小半瓶液體的瓶子。

他下意識想搶：“聽雪，你別……”

我繞開他的手。

他又伸手來抓我的包，和上輩子一模一樣的動作。

上輩子他就是趁著亂把瓶子塞進我的手包，然後用手帕擦幹淨自己的指紋。

等到警察到的時候，這就成了“盛聽雪的東西”。

他的手碰到我包帶的那一瞬間，我轉身，擰開瓶蓋，直接把殘餘的液體倒在了他的褲襠上。

動作快準狠。

一氣嗬成。

我練過。

不是練潑人。上輩子在出租屋裏那三個月，我每天對著鏡子罵自己，罵自己為什麼那麼蠢，為什麼不在第一時間把東西扣回去。

罵到最後就變成了一種肌肉記憶。

這輩子，這個記憶終於用上了。

陸執的慘叫引來了所有人的注意。

緊接著就是宋婉凝尖叫，警察進門，調取監控。

站在宴會廳的側門外，一個年輕的女警官在給我錄口供。

“盛小姐，您確認當時是陸執先將不明液體潑向服務員？”

“確認。瓶子是他從西裝內袋拿出來的，裏麵不是香水，是硫酸。我手上沾到了一點，可以做成分鑒定。”

女警官低頭看了看我左手手背上紅了一片的皮膚，示意同事拍照取證。

“那您把剩餘液體潑向陸執的行為……”

“防衛。”一個聲音從身後響起來。

我回頭。

我爸盛鴻遠站在走廊盡頭，身後跟著他的私人律師團，三個人，清一色黑西裝。

他大步走過來，先看了一眼我的手，然後把我擋在身後：“我女兒發現陸執手持危險液體，在場賓客都有人身安全風險，她在製止過程中導致液體飛濺，屬於正當防衛。”

律師接過話補充了幾句法律條款，幹脆利落。

女警官點點頭：“盛先生，您女兒需要配合我們做個筆錄。”

“當然配合。”我爸說完，轉過身，低頭看我。

他的表情很複雜。有怒氣，有心疼，還有一點我從沒見過的後怕。

上輩子我頂罪之後，他罵了我整整一個小時。從“丟人現眼”罵到“枉為盛家女兒”。

但他不知道真相。

等他知道陸執才是凶手的時候，我已經死了。

“爸。”我喊了他一聲。

他沒說話，伸手覆上我受傷的手背，小心避開泛紅的區域。

手掌很熱，微微在抖。

“爸，我沒事。”

“別說了。”他聲音悶悶的，“先把傷處理了。”

他彎下腰來看我的手背時，我注意到他鬢角有一小片白頭發。

上輩子也有。

上輩子我死後，聽說他一夜之間白了大半個頭。

我媽也來了。

她穿著睡衣外麵裹了件大衣，妝都沒化，頭發淩亂地別在耳後，踩著拖鞋就跑過來了。

“聽雪！”她抓住我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三遍，哭著罵我：“你是不是傻啊！硫酸你也敢用手碰！”

我上輩子最後一次見她，她穿著旗袍，妝容精致，手裏端著保溫桶，站在出租屋門口不敢進來。

像是怕跟我待久了也會臟。

但那不是真的。

是我爸不讓她來。

是那些鋪天蓋地的謾罵讓她不敢來。

可現在她踩著拖鞋就來了，頭發亂糟糟的，鼻頭紅紅的，一點也不像盛太太的樣子。

“媽，手沒事，麵積很小。”

她瞪了我一眼：“麵積小就不疼了？你當你鐵打的？”

她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管燙傷笨手笨腳地給我塗。

塗了兩圈才發現拿反了，瓶蓋都沒擰開，氣得直跺腳。

我接過來自己擰開。

這一刻我確確實實地感覺到我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