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晏禮沒有放棄。
他在走廊裏打了四十分鐘電話。
我坐在ICU裏,聽不見他說什麼,但透過玻璃窗能看見他的嘴一刻不停地動。
打完電話,他推門進來了。
臉上換了一副表情,溫和的、懇切的,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
他蹲到我麵前:“知意,咱們好好談談。”
我沒吭聲。
“季明的情況你知道,一度心衰隨時可能惡化,他等不到下一個供體。舒窈年紀小,恢複能力強,再等一等——”
“等什麼?”我打斷他,“等她從三度心衰變成心臟驟停?”
他咽了口唾沫。
“我問過醫生了,舒窈目前用ECMO維持——”
“ECMO能維持多久你問了嗎?主任說最多兩周,兩周內沒有供體,她就沒有了。”
我的聲音沒有升高,每個字都很輕。
上一世在這個環節,我是跪著說的。
季晏禮皺了皺眉:“你最近怎麼了?說話方式不太對。”
我沒理他。
他換了一個策略,握住我的手,用拇指蹭了蹭我的手背:“知意,你別忘了,晏成集團能有今天,我弟弟功不可沒。當年你創業的時候——”
我把手抽回來。
晏成集團,我一手創建的公司。
員工八百人,年營收十二億。
季晏禮口中的“功不可沒”,是他把季明塞進公司當副總,三年吃了兩千萬的空餉,還把我的兩個核心客戶介紹給了他自己的皮包公司。
上一世我忍了。
因為他說,一家人不分彼此。
“晏成的事你少拿出來說,”我把他的手推開,“公司法務已經在查季明挪用公款的賬目了。”
季晏禮的溫和裂開了一條縫。
“溫知意,你是不是想離婚?”
“你說呢?”
他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我:“你要想清楚。離婚,舒窈的撫養權你不一定拿得到。我季家有的是辦法。”
上一世他確實這麼做了。
女兒死後,我提過一次離婚。
他用舒窈的死做文章,說是我沒照顧好孩子,還買通了兩個護工作證,差點讓我進了精神病院。
我摸了摸舒窈的手,笑了一下。
“季晏禮,你現在沒有資格跟我談條件。”
“你——”
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季明。
他扶著點滴架,穿病號服,臉色其實紅潤得很,不像一個心衰患者。
他身後跟著他女朋友劉芸,踩著高跟鞋,在ICU裏格外刺耳。
季明笑著看了一眼舒窈:“嫂子,聽說你鬧脾氣了?一個心臟而已,至於嗎?”
他靠在門框上,看我的樣子跟看一個無理取鬧的潑婦一樣。
“我可是你小叔子,舒窈還得管我叫叔。你當嫂子的,忍心看著我死?”
劉芸在旁邊附和:“就是,大嫂你做人不能太自私了。季明是季家唯二的男丁,將來整個家族都要靠他撐著。舒窈一個女孩子——”
“閉嘴。”
我沒抬頭,聲音很輕。
病房安靜了兩秒。
季明笑容僵了一下:“嫂子你說什麼?”
我站起來,比季明矮半個頭,但他退了一步。
“季明,你的一度心衰是什麼時候診斷的?今年三月。你知道我查過你的病曆了嗎?”
他臉色變了。
我繼續說:“一度心衰,射血分數55%,屬於輕度。你的主治醫生建議保守治療,吃藥加定期複查。你是怎麼把自己的病曆改成需要緊急移植的?”
季晏禮在旁邊喝止:“溫知意,你夠了!”
“我等到匹配供體花了多少時間你知道嗎?七十二天,中間舒窈心臟驟停過三次。你要把這顆心臟搶走,憑什麼?”
季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扭頭看向季晏禮:“哥。”
就一個字,帶著撒嬌和理所當然。
上輩子每次他喊這一聲“哥”,季晏禮都會把我推開。
季晏禮果然上前一步:“知意,你不要再追究了,季明是我弟弟——”
“器官中心的人還在外麵等著做筆錄,”我拿起病床邊的對講呼叫器按了一下,“你要不要一起去說說,你弟弟的病曆是怎麼改的?”
走廊裏響起腳步聲。
季明拔腿就想走,點滴架撞在門框上,液體晃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眼底是算計被戳破之後的惱怒:“溫知意,你會後悔的。”
“我已經後悔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