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珩是個悶人。
跟他一個屋簷下住了兩個月,從他嘴裏摳出來的話加起來都不超過一百句。
做的事倒多。
清早他起來劈柴挑水生火。
我和麵的時候,案板已經擦幹淨了。
調料罐子他按順序排好,鹽在左邊第一個,花椒粉第二個,孜然第三個。
我閉著眼伸手就能摸到。
有一回我問他為什麼這麼擺。
他說:"你摸錯過一次,往肉串上撒了糖。"
就一次。
他記住了。
他手腕上永遠係著銅鈴。
洗碗的時候響、劈柴的時候響、半夜起來添炭火的時候也響。
隻要我在的地方,鈴鐺的聲音就格外清。
他經過我身旁時會特意晃一下手腕,不說話,就響一聲。
有一回我端著鍋出門,腳絆在門檻上,人往前栽。
一條手臂兜住了我的腰。
鍋被他另一隻,被鈴鐺綁著的那隻斷臂殘肢頂住了。
他的斷臂還剩半截,平時收在衣袖裏。那天為了接鍋,他拿殘肢去頂。
"門檻。"他說,聲音就在我耳朵旁邊。
鼻息掃在我臉側,有鐵鏽味和草藥味,不難聞。
我的臉燒起來。
他鬆了手,退後一步。
鈴鐺又響了一下。
我的銀簪,娘留給我的那支,有一天掉在地上摔折了。
我摸著斷成兩截的簪子,坐在灶台邊哭了半天。
第二天早上再摸的時候,斷口接上了。
焊接的痕跡打磨得極細致,指腹劃過去,幾乎感覺不到接縫。
我去問謝瑤。
謝瑤說:"哥用牙咬著簪子,右手拿細鉗子,焊了一個多時辰。"
四月的天,她說他後背衣裳都濕透了。
我把簪子插在發間,沒有道謝。
他不喜歡聽謝字。
那天晚飯我多做了一道他愛吃的醬骨頭。
他吃了三碗飯。
謝瑤在旁邊捂著嘴偷笑。
收攤之後他在院子裏晾衣裳。
一條胳膊,把衣裳搭上繩子還得用牙咬著竹夾子。
我聽見他咯吱咯吱咬夾子的聲音,出去幫他。
"我來晾,你撐著。"
他沒推辭。
我摸著繩子把衣裳搭上去,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
粗糙得不像話,指節粗大,好幾處是舊傷留下的棱角。
"你以前做什麼的?"
他停了一下。
"當兵的。"
"在哪兒當的?"
沉默。
鈴鐺晃了一下,他換了話題。
"明天的肉串醃了沒有?"
他不想說,我就不問了。
每個人都有不想翻開的舊事。
我有,他也有。
那天夜裏起了風,窗縫裏灌進來的涼意嗚嗚響。
謝瑤蜷在被子裏打了個噴嚏。
謝珩起來給她蓋被子,銅鈴叮當地響。
我躺著,聽那聲鈴鐺在黑暗裏走來走去。
"謝珩。"
"嗯?"
"你的鈴鐺,以後不管去哪兒,都帶著。"
黑暗裏他沒吭聲。
隔了一會,鈴鐺輕響了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