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珩在西市巷尾有個小鋪麵,跟狗洞差不多大,勉強支得起一張案板。
他靠打零工掙錢,一條胳膊扛不了大件,就幫人劈柴、搬木頭。
錢少得可憐。
我住進來以後,三張嘴、一條臂、兩隻瞎了的眼、半張燒毀的臉。
怎麼活?
住進來第三天,我摸索著灶台做了一鍋芝麻燒餅。
不用眼睛。
和麵靠手感,麵團不粘手、按下去能慢慢彈回來就是好。
調味靠鼻子,鹽放多了發苦,花椒放少了沒勁。
火候聽聲音,油在鍋底起小泡是六成熱。
這是我娘教我的。
她嫁給我爹之前,在望江樓做了七年廚娘。
"切菜可以靠眼睛,做菜要靠心。"
她這句話我記了十八年。
第一鍋燒餅出鍋,芝麻香竄滿了整條巷子。
謝瑤捧著餅,嘴裏塞得鼓鼓囊囊,含含糊糊地喊好吃。
謝珩掰了半塊,嚼了兩口,沒說話。
隔了半天他出門了。
回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碟碎鐵皮和一把舊鉗子。
他用一隻手把鐵皮敲了一整個下午,硬是敲出了一個烤爐。
歪歪扭扭的,但能用。
我摸了摸烤爐的邊沿,接口處打磨得很平整,不會割手。
他一條胳膊,把每一處毛刺都磨掉了。
"你做飯好吃,就在這兒支個攤。"
從那天起,我們仨的食攤開了張。
我烤餅調味,謝珩劈柴生火,謝瑤端盤子跑堂。
剛開始沒客人。
這一片住的都是苦哈哈,一文錢恨不得掰兩半花。
可我的燒餅便宜,一文錢一張,比別家大一圈,裏頭裹了蔥油。
打鐵的老周第一個來。
吃完拍著桌子:"這餅比我婆娘做的好。"
第二天帶了三個鐵匠來。
第三天半條巷子都摸過來了。
我開始加菜,碳烤肉串、孜然餅、醬骨頭。
謝珩幫我宰魚切肉,一條胳膊比兩條胳膊的人還利落。
有一回謝瑤端碗出去上菜,一個生客看見她的臉,嚇了一跳,手一抖,碗碰在桌沿上碎了。
謝瑤蹲在地上撿碎碗,肩膀抖了很久。
那天收了攤,我聽見她躲在灶台後麵哭。
我摸黑走過去,蹲下來找到她的手。
"瑤兒,你哥臉上有沒有疤?"
她抽了抽鼻子。
"沒有。"
"那你哥長得好看嗎?"
"好看,特別好看!"
"那我可虧了。"我歎了口氣,"我都看不見。"
謝瑤被逗笑了,一頭紮進我懷裏。
"嫂嫂,你不嫌我醜嗎?"
我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十二歲的姑娘談什麼醜,叫沒長開。"
"等你長大了,嫂嫂給你挑個頂好的夫婿。"
"要嫂嫂挑,不要我哥挑!"
"行,嫂嫂挑。"
她笑得咯咯的,聲音在巷子裏頭亮堂堂地響。
她的故事是後來一點一點拚出來的。
我不主動問,她偶爾疼了才會提一句。
換藥的時候她嘶嘶抽氣,被我聽到了,就小聲說:
"三年前家裏著了一場大火,哥為了背我出來斷了左臂。我被梁壓住,燒了半邊臉。"
說的時候語氣平平的。
"爹娘沒了,就剩我和哥了。"
我給她上藥。
藥膏是我自己調的,蜂蠟打底,混上金銀花和白芨粉,塗在傷處不刺激,能慢慢養皮膚。
我娘教的土方子,她什麼都會。
謝瑤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麼。
後來她告訴我,她那天說的是:"我要是有個這樣的娘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