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深比我想象中消瘦了不少。
約在一家老城區的麵館,他坐在角落,麵前擺著一碗還沒動的牛肉麵,穿一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衛衣。
看見我進來,他站起來,有點局促地笑了笑。
"有陣子沒見了。"
"坐。"我在他對麵坐下。
唐曉琪自覺地去隔壁桌坐著刷手機,給我們留了空間。
林深搓了搓手,低頭看著碗裏的麵。
"你電話裏說的事,我想了一晚上。"
"想出什麼結果了?"
"清瑤,我得先問你一句實話。"他抬頭看我,眼神很認真,"你找我,是因為我合適,還是因為你需要一個能頂替楚熠的人?"
這個問題問得直接。
我也直接回答:"兩個都是。"
他愣了一下。
"你合適,你的戲比楚熠好,你身上有那種文人氣質,天生就是演《長安舊事》男主的料。同時,我確實需要一個人來替掉楚熠。這兩件事不矛盾。"
林深端起碗喝了口湯,放下。
"可我已經快三年沒拍過正經戲了。觀眾還記得我嗎?"
"讓他們記起來就行。"
"萬一撲了呢?"
"不會。"
"你這麼有信心?"
"當年我選楚熠的時候,所有人都說他會撲。"
林深不說話了,低著頭,筷子在碗裏攪了半天。
我等他。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有點悶。
"上個月我去試戲,一個網大,導演當著二十多個人的麵說,林深你是不是那個拿過金雞獎的?怎麼來我們這種項目?我當時沒接話,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他抬起頭,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
"清瑤,你知道從一線掉到穀底是什麼感覺嗎?不是突然摔下來,是慢慢滑下去,每天都在下滑,但你抓不住任何東西。經紀公司解約那天連個電話都沒打,發了封郵件,標題寫的是'合約終止通知'。"
"所以呢?"
"所以我不確定,我還能不能爬回去。"
"我沒問你能不能爬回去。"我看著他,"我問你,你還想不想拍戲。"
他的筷子停了。
沉默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他笑了。
那種苦澀的、帶著一點賭徒意味的笑。
"想。做夢都想。"
"那就夠了。合同的事我來處理,下周開機發布會,你到場就行。"
"這麼快?"
"等不了了。楚熠那邊已經讓資本出麵給平台施壓了,時間拖得越久,變數越大。"
林深點了下頭,像是下了某種決心。
"行,我接。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如果戲撲了,別替我兜底。是我自己的本事不夠,跟你沒關係。"
我站起來。
"戲不會撲。你先把麵吃了,涼了。"
從麵館出來,天快黑了。
唐曉琪跟在後麵,欲言又止好幾次,最終憋不住了。
"他......靠譜嗎?"
"比楚熠靠譜。"
"可他畢竟三年沒——"
手機突然響了,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陸清瑤?"對麵是個男聲,語氣冷淡,帶著一種生意人特有的居高臨下,"我是盛恒資本的趙啟明。"
趙啟明。盛恒資本的合夥人,蘇黎背後的金主。
"趙總,有事?"
"有事。關於《長安舊事》的事,我覺得我們需要談一談。"
"趙總想談什麼?"
"談你的退出方案。"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談一筆再普通不過的買賣,"我可以給你一個體麵的價碼,比你在這部劇裏賺到的多三倍。條件是你主動發聲明退出,措辭我們來寫,大意就是檔期衝突之類的。"
唐曉琪把耳朵貼過來,聽了兩秒,臉就白了。
"趙總,您是在買我退出?"
"不是買,是給你一個選擇。"趙啟明笑了一聲,"陸小姐,你應該知道盛恒在這個行業的分量。你要是硬撐著不走,後麵的事可能就不會這麼好談了。"
"比如?"
"比如你接下來的其他項目,招商層麵可能會遇到一些......不太順利的情況。這個圈子很小,陸小姐應該比我更清楚。"
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而且比楚熠那條微信高明得多,直接掐你整個職業生涯。
唐曉琪在旁邊拚命搖頭,嘴型在說"別答應"。
我握著手機,感覺到一種從腳底升上來的涼意。
不是害怕,是憤怒。
"趙總。"我深吸了一口氣,"您這番話,我可以理解為盛恒資本在以商業手段威脅一個演員嗎?"
"威脅?陸小姐,生意場上哪有什麼威脅,都是利益交換。"他頓了頓,"你有一個小時考慮。一個小時後,我等你的答複。"
電話掛了。
唐曉琪整個人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清瑤......他們來真的了。"
我把手機裝進口袋,手指微微發抖——但那不是因為怕。
一個小時。
他給我一個小時。
楚熠給我一部都市劇的二番。
蘇黎給我一杯咖啡和一句"姐姐你會吃虧"。
他們每個人都在施舍、在憐憫、在恩賜。
好像我陸清瑤的命運,天然就應該被他們定義。
我回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方正和接了。
"方叔,開機發布會,能提前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你要提前到什麼時候?"
"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