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承軒的笑意僵了一瞬。
很快又恢複如常,甚至更深了幾分。他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手,慢條斯理地說:"怎麼?你覺得本宮會想不好?"
"臣妾隻是關心殿下。"
"關心?"他站起來,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沈昭寧,你知不知道你這三年在江南有多少人參你?說你仗著沈家軍的勢力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本宮替你壓了多少折子?"
這話一出口,我差點笑出來。
替我壓折子?
我在江南調度糧草,保障西北三十萬大軍的後勤補給,忙得腳不沾地。那些參我的折子是誰指使的,他心裏沒數嗎?
但我沒反駁。
沈婉在旁邊適時地開口了,聲音溫溫柔柔:"殿下消消氣。堂姐也是一片好意,隻是久不在京中,不了解殿下的苦心。"
"婉兒說得對。"蕭承軒的語氣緩下來,看沈婉的眼神帶著十成的柔意,"是本宮跟她計較什麼。"
他轉回頭看我,那柔意瞬間消失幹淨。
"沈昭寧,後日沈婉在侯府辦了個賞花宴,你去。"
這不是商量,是命令。
"臣妾剛回京 "
"剛回京怎麼了?本宮的麵子你也不給?"
他的聲音拔高了。承明殿裏的宮女齊刷刷低下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沈婉拉了拉他的袖子:"殿下,堂姐若是不方便 "
"她方便。"
蕭承軒甩開沈婉的手,盯著我,"沈昭寧,你別以為沈家有幾萬兵馬本宮就動不了你。你爹是將軍不假,可這天下姓蕭。你不去,那就是不把本宮放在眼裏。"
殿內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我慢慢站起來,整了整衣袖。
"臣妾去便是。"
"這才對。"
蕭承軒轉身坐回主位,拿起筷子繼續吃,好像剛才的一切不過是訓斥了一個不聽話的下人。
我轉身往外走。
"等等。"
他在身後叫住我。
"你回去跟你爹說,以後少往宮裏跑。昨晚他去見了陛下,以為本宮不知道?"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走。
出了東宮大門,翠屏咬著嘴唇不說話,眼淚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哭什麼。"我遞給她帕子。
"小姐,他太欺負人了!那雙象牙筷是夫人的遺物 "
"我知道。"
"那您為什麼不說?"
"現在說有用嗎?"
我上了馬車,放下簾子。
有用的時候自然會說。
不是現在。
回到將軍府,父親已經從宮裏回來了。他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壓著一口氣。
"怎麼說?"
父親關上書房門,壓低聲音:"陛下說了八個字。"
"哪八個字?"
"眾目睽睽,親口說出。"
我呼出一口氣。
果然。
陛下的意思很明確 要廢太子,不能由皇帝開口,也不能由沈家出麵。必須是蕭承軒自己在所有人麵前,親口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當眾解除婚約。
隻要他當著滿朝勳貴的麵說出廢黜太子妃的話,就等於他自己廢了自己。
因為旨意寫得清清楚楚:沈昭寧的夫君是太子。
不是蕭承軒是太子,然後娶沈昭寧。
是沈昭寧嫁誰,誰才是太子。
這兩句話的區別,蕭承軒顯然從來沒搞懂過。
"可他真會當眾說?"父親不放心。
"他已經昏了頭了。"
我把今早在東宮的事說了一遍。
父親聽到象牙筷那段,握杯的手指發白。
"但光有這些不夠。他在東宮說什麼都可以賴賬,必須有分量的人親眼見證。"
"後日沈婉的賞花宴。"
我看著父親。
"爹,您能幫我請幾個人嗎?"
"誰?"
"攝政王老王爺。太後身邊的趙嬤嬤。還有 兵部侯尚書,禮部錢侍郎,禦史台李大人。"
父親皺眉:"這些人怎麼會去一個侯府庶女的賞花宴?"
"他們不是去賞花的。"
我走到書桌前,鋪開紙,研磨,提筆寫了幾張帖子。
"您就說,沈家小女回京,想借侯府的園子給各位長輩請安。名義上是給晚輩撐場麵,實際上 "
我頓了頓筆。
"實際上是給他們看一場好戲。"
父親接過帖子看了一遍,抬頭看我,眼神意味深長。
"你什麼時候學會這些的?"
"在江南三年,跟糧商和地方官打交道,總不能白學。"
父親把帖子收好,起身往外走。
"爹。"
我叫住他。
"那雙象牙筷,我要拿回來。"
父親的背影停了一瞬,沒有回頭,但聲音很低很沉。
"會還給你的。連本帶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