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賞花宴的帖子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將軍府。
大紅灑金紙,上頭是沈婉親手寫的帖文,字跡娟秀,措辭恭謹,末尾還加了一句"盼堂姐撥冗賞光,婉兒不勝歡喜"。
翠屏把帖子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小姐,她落款寫的是'東宮沈氏'。"
我接過來。
果然。
東宮沈氏。
她連名分都沒有,就敢用這四個字。
"她知不知道,就衝這四個字,告到宗正寺去夠她喝一壺的?"翠屏氣得直咬牙。
"她當然知道。"
我把帖子放下。
這四個字不是沈婉自己敢寫的,是蕭承軒授意的。他就是要拿這個試探,看我忍不忍得住。
我忍。
今天忍了,明天就不用再忍。
賞花宴設在安遠侯府的後花園。
我到的時候,門口已經停滿了車馬。
比我預想的還熱鬧。
侯府的管事堆著笑迎上來:"太子妃娘娘,裏麵請 "
話沒說完,他的目光越過我,臉上的笑突然僵了。
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我沒回頭,但管事的撲通跪下去了:"王爺!老王爺您怎麼親自來了?"
攝政王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蒼老但中氣十足:"沈將軍說他家丫頭回京,請老夫來喝杯茶。老夫閑著也是閑著。"
管事的手都在抖,連連點頭把人往裏請。
我微微側身行禮,攝政王瞥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拄著拐杖徑直往裏走。
走過我身邊的時候,他低低說了一句。
"丫頭,你爹說你比他聰明。老夫今天來看看,是不是真的。"
我垂下眼,沒接話。
進了花園,滿目牡丹開得熱鬧。
沈婉站在園子正中央迎客,一襲粉色衫裙,頭上戴著赤金步搖,笑起來的時候酒窩若隱若現,確實是一副惹人憐惜的模樣。
看到攝政王進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王爺大駕光臨,婉兒受寵若驚。"她盈盈一拜,姿態做得足。
攝政王嗯了一聲,由人攙著坐到上首的位置。
緊接著,太後身邊的趙嬤嬤到了,手裏拿著太後賜的一盆蘭花,說是"太後娘娘聽說侯府辦花宴,添個彩頭"。
沈婉更高興了,接過蘭花的時候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再之後,兵部侯尚書來了,禮部錢侍郎來了,禦史台李大人來了。
一個賞花宴,來了半個朝廷的分量。
沈婉的笑容越來越盛。她以為這些人都是衝著太子的麵子來的,衝著她來的。
我坐在角落裏,安安靜靜地喝茶。
翠屏湊過來低聲說:"小姐,沈婉一直在跟旁邊的丫鬟說,說這些大人們都是來給她撐場麵的。"
"讓她高興。"
午時剛過,蕭承軒到了。
他穿著一身暗紅蟒袍,大步流星地走進花園,身後跟著十幾個東宮侍衛。
看到攝政王和一眾重臣在座,他的腳步頓了一下,但隨即更加昂首闊步。
在他看來,這些人今天來,是對他儲君地位的認可。
"侄兒見過皇叔祖。"
他朝攝政王行了個潦草的禮,就在主位上坐下了。
沈婉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他身邊。
攝政王放下茶杯,看了一眼蕭承軒旁邊的沈婉,又看了一眼角落裏的我,什麼表情都沒有。
侯尚書低頭夾菜。錢侍郎端著酒杯。李禦史撫了撫胡須。
他們的眼神偶爾交彙,又迅速移開。
酒過三巡。
蕭承軒喝得麵色微紅,興致越來越高。
他一手摟著沈婉的肩,一手舉杯,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我身上。
那個眼神我很熟悉。
得意。
控製欲得到滿足的得意。
"諸位。"
他站起來,杯中酒液晃了晃。
全場安靜下來。
"本宮今日當著諸位的麵,有件事要說。"
沈婉低下頭,嘴角壓不住的笑。
我放下茶盞。
來了。
"沈昭寧。"
他叫我的名字,不是太子妃,不是沈氏,是直呼其名。
"你嫁入東宮三年,善妒成性,對本宮冷淡疏遠,毫無婦德。本宮已經忍你許久了。"
翠屏攥緊了我的袖子。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今日在座的都是朝中重臣。本宮宣布 廢沈昭寧太子妃之位,另立沈婉為正妃。"
他說得鏗鏘有力,像是在宣布一道聖旨。
沈婉站起來,麵帶淚光,做出一副推拒的模樣:"殿下,婉兒不敢......"
蕭承軒握住她的手:"婉兒不必自謙。你溫良賢淑,本宮心裏隻有你。"
全場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鼓掌,沒有人附和,沒有人說一句"恭喜殿下"。
攝政王放下了酒杯,發出一聲極輕的歎息。
侯尚書閉上了眼睛。錢侍郎低下了頭。李禦史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蕭承軒皺起眉。
"怎麼?諸位不表態?"
攝政王緩緩開口:"殿下,你確定?"
"確定。"蕭承軒的下巴抬得更高了,"皇叔祖,本宮意已決,這是本宮的家事 "
"太子殿下 "
一個尖細的聲音從花園門口傳來。
所有人都轉過頭。
李公公 皇帝身邊的總管太監,正快步穿過花徑,手中捧著一卷明黃色的絹帛。
蕭承軒的眼睛亮了。
他以為這是賜婚聖旨。
他伸出手,臉上的笑容比牡丹還燦爛。
李公公站定,展開聖旨,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
"太子承軒,德行有虧,擅廢元配,違逆朕旨 "
蕭承軒的笑容凝固了。
"即日起 "
"廢太子之位。"
"貶為庶人,圈禁舊邸。"
"欽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