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新當值的第一天,沈昭寧就給了我一個下馬威。
她讓我去搬一百壇女兒紅到鳳儀宮的地窖裏,說是要為中秋宮宴備酒。
一壇酒二十斤,一百壇就是兩千斤。
我右手的骨頭剛接上,還裹著夾板。
搬到第三十壇的時候,夾板被撞裂了。
搬到第五十壇的時候,剛接上的骨頭又錯了位。
搬到第七十壇的時候,我蹲在地窖角落裏吐了一口血。
肺經的舊傷被沈昭寧那一針刺破後就沒好過,加上杖刑和禁足時落下的病根,現在一用力就氣血逆行。
我擦幹嘴角的血,繼續搬。
搬完最後一壇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癱坐在地窖的台階上,渾身的骨頭像被拆散了重新拚過。
沈昭寧的丫鬟下來數了數。
"九十九壇,還差一壇。"
我清清楚楚數過,一百壇一壇不少。
"少了一壇。"
丫鬟的語氣不容置疑。
"皇後說了,搬不齊今晚不許走。"
我看著她,沒有爭辯。
起身又去酒窖扛了一壇。
回到暗衛房時已經過了子時,手上的夾板碎得隻剩幾根竹片。
我用牙咬著布條,自己把骨頭重新正了回去。
疼得我冷汗把整個枕頭都濕透了。
第二天,蕭珩召我去禦書房議事。
"北境來報,越國使團下月入京。"
他看著輿圖,聲音冷沉。
"朕需要你去探一探使團的底。"
我右手搭在劍柄上,手指彎不到底,握不住。
"陛下,我的手......"
"怎麼了?"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我的右手上。
我把手背到身後。
"沒什麼,我去。"
他皺眉看了我一會兒,沒再追問。
我退出禦書房的時候,在回廊上遇見沈昭寧。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裙,手裏端著一碗湯。
"給陛下送湯?我幫娘娘端進去。"
沈昭寧笑了笑,沒讓我碰。
"不必了,本宮親自送。"
她經過我身邊時忽然停下,聲音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
"你的手好了嗎?"
"別好得太快,本宮還沒玩夠。"
她端著湯走進禦書房,門在我麵前關上了。
我站在廊下,聽見裏麵傳來說話聲。
蕭珩的聲音難得帶了點溫度。
"今天怎麼想起給朕送湯了?"
"妾身心疼陛下日夜操勞,親手燉的。"
"嗯,味道不錯。"
我轉身走了。
去探越國使團的任務我接了,但右手握不住暗器,隻能用左手。
左手遠不如右手靈活,去了三次都沒摸到有用的東西。
第四次我冒險潛入使團驛館,差點被侍衛發現,翻牆逃跑的時候右手撐了一下地,骨頭又斷了。
我咬著衣袖沒出聲,摸黑回了暗衛房。
第二天去複命,我隻說沒探到關鍵情報。
蕭珩不滿地看了我一眼。
"你以前做這種事從來沒失過手。"
沈昭寧坐在旁邊繡花,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陛下,興許是阿離這些年惰了,老虎也有打盹的時候。"
"要不換個人去?"
蕭珩想了想,點了點頭。
"讓許世安去吧。"
沈昭寧放下繡繃,嘴角勾了一下。
我退出去的時候,右手在袖子裏不停淌血。
這是我第一次被換掉。
從三歲到現在,十六年來他身邊最重要的暗衛一直是我。
我替他擋了無數次刀劍,拚掉了大半身武功,如今手斷了,劍握不住了。
他說換就換。
回到暗衛房,許安給我重新上了夾板。
"續骨丹隻有一顆,你這樣反複折騰,這手怕是廢了。"
我看著自己變了形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廢了就廢了。"
許安歎了口氣。
"阿離,你還要在這裏待多久?"
"蠱蟲不死,我走不了。"
"還差幾次?"
"一次。"
他沒再說話,把藥箱收好,走了。
一次。
隻差最後一次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