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玉珩那一腳踢得幹淨利落,就像是演練過千百遍一樣。
那紈絝子弟像個破麻袋一樣飛出去兩三丈遠,“噗通”一聲砸在路邊堆積的爛菜葉子上,啃了一嘴泥,酒瞬間醒了大半,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地不敢抬頭。
周圍的路人發出一陣驚呼,還沒等大家看清楚這人的長相,他就收了勢,穩穩當當地站在了元姝華和段雲崢麵前。
藍布長衫,腰間束著一條墨色寬腰帶,雖然做工算不得極盡奢華,但那股子清冽的氣質,卻是在這喧囂的市井中顯得格格不入。
元姝華握著匕首的手緊了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死死盯著那張清逸絕倫的臉,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眸子,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前世就是這張臉,在國破家亡的那一天,親手端著那杯毒酒,遞到了她父皇的麵前,然後麵無表情地轉身,去迎接他的新皇後。
“是你......”元姝華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裴玉珩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裏遇到她,更沒料到她會是這種反應。
他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迅速被一種複雜的情緒覆蓋。
他下意識地想要上前一步,就像前世無數次在宮宴上、在書房裏,想要握住她的手,問問她過得好不好。
可他剛動了動,就猛地刹住了腳步。
不對。
現在的他,是金陵國派來護送和親公主的侍衛,是蕭念璃的守護者,是一個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節外生枝的謀士。
而她,是鳳元國太常寺卿陸章的女兒,是那個在驛館裏“偶遇”的神秘女子。
“陸姑娘。”裴玉珩開口了,聲音依舊溫潤,但仔細聽,能聽出裏麵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元姝華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
他叫她“陸姑娘”?
他認出她了?
不,不可能。
驛館那晚,她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眼睛,而且當時她刻意壓低了聲音,甚至連身形都因為縮著肩膀而顯得臃腫。他怎麼可能認得出來?
“你認錯人了。”元姝華迅速調整了臉上的表情,將那一瞬間翻湧上來的殺意和恨意強行壓了下去,換上了一副略帶警惕和疏離的模樣。
她將匕首悄無聲息地收回靴筒,挺直了脊背,下巴微抬,做出一副貴族小姐特有的傲慢姿態,“我不姓陸。”
裴玉珩看著她,他當然不信她的話。
驛館那夜,燈火闌珊,雖然隔著簾子和帷幔,但他清楚地看到了那一瞬間掀開的縫隙裏,那雙眼睛的形狀,還有那抹熟悉的倔強。
最重要的是,這幾天夢裏那個模糊的身影,此刻終於有了清晰的輪廓。
夢裏的女子也是這樣,明明害怕得要死,還要強撐著挺直腰杆;明明想要躲避,卻偏偏要裝作若無其事。
一模一樣。
裴玉珩向前走了兩步,無視了旁邊已經被嚇傻的段雲崢,目光牢牢鎖住元姝華:“在下裴玉珩,驛館那一夜,姑娘也在,雖然蒙著麵,但那雙眼睛,在下不會認錯。”
這話一出,不光元姝華愣住了,連旁邊的段雲崢都瞪大了眼睛。
裴玉珩?
那個傳說中金陵國的麒麟子,天下第一公子裴玉珩?
他怎麼會在這裏?
還成了一個侍衛?
而且聽這意思,他和眼前這個看起來脾氣不太好的姑娘早就認識了?
元姝華腦子裏飛速運轉。
裴玉珩認出了她,這可是個大麻煩。
現在的局勢極其微妙。
金陵國的和親隊伍就在城外,蕭念璃隨時可能進城。
她好不容易才把這潭水攪渾,準備借刀殺人,要是這時候被裴玉珩知道她是鳳元國的九公主,那一切都完了。
他太聰明了,而且手握重權。
如果他在這個時候倒戈,或者哪怕隻是暗中透露一點風聲給蕭凜,她的布局就會全盤崩潰。
“荒謬!”元姝華冷笑一聲,後退半步,拉開安全距離,“世間相似之人何其多,難道人人都要對號入座?裴公子莫不是救人救糊塗了,隨便找個借口攀扯?”
她刻意用刁蠻又不講理的語氣,想要把這個話題糊弄過去。
裴玉珩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那種奇異的感覺愈發強烈。
這就是她嗎?
那個在夢裏會對他撒嬌、會在他熬夜看書時偷偷塞點心、會因為一點小事就跟他鬧脾氣的女子。
即使隔了一層偽裝,即使她此刻滿臉寫著“莫挨我”,他也能感覺到那股鮮活的氣息。
“姑娘何必如此防備,”裴玉珩歎了口氣,語氣放得更軟了些,甚至帶上了一絲懇求,“在下並無惡意,隻是覺得與姑娘有緣,想交個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