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飯時,媽媽端出一盤黑乎乎的鹹菜,幾個昨天剩的冷饅頭。
曉麥偷偷拿起一個饅頭,往我的房門走。
媽媽眼疾手快,“啪”的一聲打掉在桌子上。
“不許給她吃!”
“餓死她!”
“把全家的積蓄弄丟了,有什麼資格吃飯!”
我飄在牆角,眼眶發酸。
我理解她。
我一點也不怪她。
那可是兩萬塊錢啊,是窮人家實實在在的血汗錢。
爸爸咽下饅頭,安撫媽媽。
“行了,玉蘭。”
“別罵了。錢沒了,還可以再掙。”
“拿什麼掙啊!”
媽媽扯著嗓門兒嚎:
“明天就要交學費了!”
“一年五千塊!我現在就是去賣血,也湊不夠啊!”
爸爸歎了口氣,走到我的房門前,抬起手敲了兩下。
“盼盼,出來吃飯吧。”
“事情已經發生了,咱們一起麵對。”
裏麵安安靜靜的,沒有一點聲音。
爸爸以為我還在賭氣,搖了搖頭,從門後拉出一雙破舊的解放鞋。
“建國,你大晚上幹什麼去?”
媽媽急了。
爸爸換好鞋,嘿嘿一笑:
“南門那兒缺人,我去抗鋼筋,一晚上給兩千塊呢。”
“你瘋了!那是高危的活兒!大半夜背幾百斤的料,你腰還要不要了!你還一直咳血!”
媽媽衝過去拉住他。
“兩千塊啊。”
爸爸看著媽媽:
“幹一晚就到手!剩下的三千,我再求求工頭。總不能真讓孩子不上學啊。”
爸爸過於激動,又猛地咳嗽起來。
一口鮮血直接噴在鞋子上。
媽媽嚇懵了,一邊拍爸爸的背,一邊抹眼淚。
她知道攔不住,遞來一個掉了漆的保溫杯。
“知道你連兩塊錢的礦泉水都舍不得買。”
“裝了溫開水,別再喝工地的生水了,臟!”
爸爸把保溫杯揣進懷裏,推門出去了。
外麵突然刮起的大風,馬上就要下暴雨了。
我飄在爸爸身前,張開雙臂,想攔住他。
“爸!別去賣命了!我不讀書了!”
我哭著大喊。
可是爸爸直接穿過了我的身體,走進了黑夜裏。
“轟隆!”
外麵打起了響雷,大雨傾盆而下。
媽媽在屋裏轉了兩圈,咬咬牙,找出一件破雨衣套在身上。
“曉麥,媽再去送幾單外賣,你早點睡覺。”
她走到門口,不放心又敲了敲我房門:
“你這丫頭,氣性怎麼這麼大?”
“饅頭給你熱在鍋裏了,餓了自己出來吃!”
見屋裏沒有回應,媽媽黑著臉罵了句“白眼狼”,抓起電動車鑰匙出門了。
我趕緊跟著媽媽飄下樓。
雨太大了,砸得她睜不開眼。
電動車突然打滑。
“砰!”
連人帶車重重地摔在泥坑裏。
我嚇得大叫著撲過去:“媽!”
可是我怎麼也扶不起她。
媽媽趴在泥水裏,膝蓋上的鮮血直往外冒。
她疼得抽冷氣,卻顧不上腿上的傷。
一屁股爬起來檢查電瓶車,見車子沒事,才長長地鬆了口氣。
“還好沒壞,耽誤幹活不說,修車還浪費錢。”
她自言自語地念叨著。
一瘸一拐地跨上去電瓶車,瘦弱的背影淹沒在狂風暴雨裏。
我飄在漫天的大雨裏。
望著爸媽消失的方向,哭得撕心裂肺。
“別掙了!求求你們別掙錢了!”
“我已經死了!你們可以歇一歇了!”
可是我的聲音被雷聲淹沒。
我連替媽媽擋一滴雨,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