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心臟的抽痛逐漸淡去。
我親眼看見自己的靈魂從蜷縮的軀體升了起來。
穿過了房門,飄到了客廳裏。
爸爸蹲在牆角,兩眼直直地盯著地上那灘血跡發呆。
我飄到他麵前,想幫他擦一擦嘴角的血沫。
可是我的手直接穿過了他的臉。
我急的團團轉。
媽媽罵累了,一屁股坐到板凳上,兩隻眼睛紅得滴血。
她這才瞅到爸爸的尼龍外套破了幾個大洞。
拿出針線,低著頭,一針一線地縫。
縫著縫著,眼淚止不住地流:
“建國,以後咱們別省了。”
“你想吃肉就吃,想喝酒咱就買。”
“那蠢貨的學費,咱們一分錢也不管!讓她自己想辦法掙去!”
爸爸摸出生鏽的旱煙杆,抽了一口,嗆得連咳幾聲。
他抬頭看了看我緊閉的房門,歎了口氣。
“玉蘭,要不我進去看看吧。”
“你剛才罵得太狠了!醫生說了,盼盼這病不能過於悲傷,萬一出點啥事......”
媽媽猛地停下手裏的針線,一把將爸爸按回牆角。
“看什麼看!不許看!”
媽媽指著我的房門,聲音冰冷:
“她就是做了錯事,不敢見人,躲在裏麵裝死!”
“這幾年,她天天拿那個什麼心碎綜合征當擋箭牌。”
“隻要她一皺眉頭,咱們全家誰敢喘大氣?所有人都像供祖宗一樣供著她!”
她冷笑了一聲:
“我還真不信了,平時好好端端的一個大活人,說幾句話就能難過死?”
“就是被你慣的!知道咱們心疼她,故意嚇唬咱們呢。”
“白眼狼一個!啊呸!”
我飄到媽媽眼前,急得直擺手。
看著她滿臉的皺紋,心裏酸得發苦。
“媽,我沒有裝死,我真的死了。”
可是媽媽聽不見,低著頭繼續縫衣服。
針紮破了手指,她就像不知道疼一樣,把血往衣服上隨便一抹。
爸爸沉默了兩秒,重重地點了點頭。
“行,聽你的。”
“讓白眼狼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那麼大一筆錢,不能就這麼算了。”
哪怕我已經沒有心跳了。
此刻心臟又開始揪痛起來。
原來在他們心裏,我早就成了用病要挾家人的白眼狼了。
大門“砰”的一聲被推開。
妹妹周曉麥拖著比她人還高的蛇皮袋走進來。
叮當響的礦泉水瓶撒滿一地。
她擦了擦灰撲撲的小臉:
“媽,我今天撿了好多瓶子,能賣三塊錢呢!”
媽媽眼圈又紅了,一把抱住她,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曉麥啊,咱們家的錢都沒了......你姐被騙子騙光了......”
曉麥愣住了。
瞪大眼睛看著媽媽,又看看地上的爸爸。
“兩萬塊錢......都沒了?”
曉麥的聲音直發抖。
媽媽點點頭,泣不成聲。
她突然掙脫媽媽的懷抱,衝到我門口,狠狠踹門。
“周盼!你出來!你憑什麼把錢給別人!”
“我每天放學去翻垃圾桶!手都被玻璃劃破了!”
“我連一毛錢的冰棍都舍不得買!”
“你不幹活隻管讀書!憑什麼把錢給騙子!”
“我恨死你了!周盼!我恨你!”
曉麥順著門板滑到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飄在半空中。
看著抱在一起痛哭的媽媽和妹妹,看著蹲在角落裏抽悶煙的爸爸。
巨大的愧疚感襲來,連靈魂都忍不住顫抖。
是我毀了這個家。
我對不起他們。
我飄落在地上,雙膝跪地,頭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爸,媽,曉麥。
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好在我已經死了,以後再也不連累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