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語氣很平,比他預想中平得多。
沒有哭,沒有抖,沒有求饒。
裴衍之的手懸在半空,僵了幾秒。
溫與時站在更遠的地方。
他看著我膝蓋下麵那灘越洇越大的血跡,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
月亮升到頭頂又落下去。
我跪在碎石地上一夜沒動。
麵前的數字靜靜跳著。
【42:07:55】
"不對勁。"
天亮的時候,溫與時攔住了正要出門的裴衍之。
"姐她太安靜了,以前罰跪,她至少還會掉眼淚。"
"昨晚我在走廊看了她三個小時,她一聲沒吭。膝蓋那樣了,連眉頭都沒皺過一下。"
裴衍之扣著袖扣的手停了一拍。
"你想說什麼?"
"讓我再給她做一次催眠。"
溫與時說。
"她的精神狀態不太對,我怕是鞭撻的時候傷到了什麼,催眠可以幫她調整。"
裴衍之盯了他幾秒。
"我還以為你早就催眠過了。"
"催了,但她好像沒完全接收。我再做一次,深度催眠,把她情緒穩住。"
我被傭人從佛堂外扶回房間的時候,膝蓋上的血已經凝成了硬殼。
溫與時在房間等著我。
"姐,坐下。"
他拉上窗簾,打開一盞暖色台燈。
"我幫你放鬆一下,你最近壓力太大了。"
手腕再次被握住。
他的聲音緩慢地、有規律地流淌。
"你很安全......你什麼都不需要記得......讓那些不好的記憶離開你......"
倒計時閃爍了一下。
那股清涼的幹擾感再次湧來,但比昨天弱了一些。
催眠的暗示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又退下去,反複拍打。
我的意識在其中搖搖晃晃。
第一層防線被衝開了。
記憶裏的某些畫麵變得模糊。
地獄是清晰的。彎刀是清晰的。鐵鉤是清晰的。每一道傷口的疼痛是清晰的。
但是——
有些名字突然變得很遠,像隔了一層霧。
我知道有人傷害了我。
但我不記得他們是誰了。
催眠結束。
溫與時收回手,看著我的反應。
"姐,你感覺怎麼樣?"
我看著他。
麵目模糊的一個男人,穿白襯衫,胸口有一顆檀木珠子。
"......你是誰?"
溫與時僵住了。
退後一步,臉上的血色一點點抽幹淨。
他快步走出房間,在走廊上拉住裴衍之。
"出問題了。"
"什麼問題?"
"催眠是讓她忘掉最痛苦的記憶。但她......她把我們全忘了。"
裴衍之慌忙推開門。
走到我麵前,蹲下身,滿臉焦急。
"以寧,你看著我,我是誰?"
我歪了歪頭看他。
帥,眼睛很冷,完全陌生。
"不認識。"
裴衍之的臉色變了。
他把溫與時拽到走廊拐角,壓低聲音。
"你他媽幹了什麼?她連我都不記得了?"
"我也沒想到......催眠是刪除最痛苦的記憶,按理說應該是刪掉那些刑罰的畫麵......"
兩個人同時沉默了。
如果催眠精準地運作了。
而被刪除的最痛苦的記憶,不是地獄裏的酷刑——
是他們。
走廊上很安靜。
裴衍之撐著牆,好一陣沒說話。
"那就重新來。"
他的聲音很低。
"讓她重新認識我們。慢慢來,不急。"
【35:11:06】
他們搬了把椅子坐到我麵前,像幼兒園老師對新生自我介紹一樣,逐個告訴我他們的名字和關係。
裴衍之端水給我,說他是我丈夫。
溫與時削水果給我,說他是我弟弟。
秦若華站在門口,說她是我母親。
我逐個點頭。像對三個做自我介紹的陌生人。
裴衍之的表情越來越沉。
以前的我會討好他,緊張地觀察他的臉色。
現在他在我眼裏跟客廳的花瓶沒有區別。
不記得他們,是這輩子最輕鬆的幾個小時。
可惜沒能持續太久。
當天下午,蘇念笙從房間裏走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她站在裴衍之書房門口,語氣裏帶著微微的委屈。
"衍之,你是不是......覺得以寧很可憐?"
裴衍之抬頭看她。
"念笙,你身子還沒好,先回去休息。"
"我隻是想問一句。"
蘇念笙低了低頭,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
"你開始心疼她了,對不對?"
裴衍之沒接話。
這就是蘇念笙的答案。
她回到房間,關上門,打開手機。
通訊錄裏一百多個聯係人,名字全用佛經裏的詞語做備注。"無垢"、"淨蓮"、"般若"。
她翻到一個叫"因果"的號碼,發了一條消息:
"藥準備好了嗎?"
兩分鐘後對方回複:一個OK的手勢。
蘇念笙關掉手機,手掌輕輕覆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嘴角彎出一個弧度。
然後,她走到洗手間,從櫃子最深處取出一個紙包。
把裏麵的粉末倒進了自己的蓮藕湯裏。
【30:22:19】
二十分鐘後,尖叫聲從蘇念笙的房間傳出來。
傭人衝進去,看見她倒在血泊中,手指死死攥著一隻砸碎的瓷碗。
碗底有淡黃色的粉末殘留。
裴衍之踹開門的時候,蘇念笙用最後一口氣指了指走廊的方向。
"以寧......你在湯裏放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