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阮箏做了很長的夢。
夢裏父親握著她的手教她挽弓,哥哥把她舉到肩頭看元宵花燈,母親笑著罵他們沒規矩。
那年她才及笄,是京城最耀眼的將門明珠。
後來一紙聖旨,她風風光光嫁進東宮。
大婚那夜,盛牧淵掀開蓋頭,眼神溫柔地對她說:
“箏兒,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她信了。
可後來北境傳來噩耗,父兄戰死沙場,母親殉情而去。
她跪在靈堂哭幹了眼淚,盛牧淵卻從天牢帶回了趙清漪。
他說趙清漪可憐,說她家族蒙冤,說她孤苦無依。
阮箏忍著喪親之痛,按規矩勸他:
“殿下若憐惜她,可先納為妾室,待查明——”
話未說完,趙清漪就哭著往柱子上撞。
盛牧淵一把抱住她,轉頭對阮箏冷聲斥責:
“清漪生性單純,你一定要這樣羞辱她?”
“如今你已無父無母,更該學會謹言慎行。”
那日她被罰跪在趙清漪院外一天一夜,看著盛牧淵低聲哄著那個女子,親手喂她喝安神湯。
膝蓋腫得站不起來,是知夏哭著把她背回房。
那時她就該死心的。
阮箏是被濃煙嗆醒的。
睜開眼時,屋內已是一片火海,知夏正拚命搖晃她:
“小姐醒醒!著火了!”
兩人踉蹌著往外逃,可火勢蔓延太快,濃煙幾乎遮住所有去路。
知夏用身體護著她,突然一根燃燒的房梁砸落下來。
“哢嚓”一聲脆響,知夏的肩膀被砸斷了。
她痛得悶哼,卻仍用另一隻手死死推著阮箏:
“娘娘......快走......活下去......”
“知夏!”
火舌已舔上衣裙,知夏咬緊牙關,用盡最後力氣把阮箏猛地往外一推,自己則用身體撞開一道縫隙:
“別管我!走啊!”
“不——!”
阮箏眼睜睜看著知夏的身影在火焰中漸漸模糊。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門被踹開。
盛牧淵帶著侍衛衝了進來,火光映著他寫滿焦急的臉。
阮箏撲上去抓住他的衣袖:
“殿下!求您救知夏!她還在裏麵,她肩膀斷了,她出不來——!”
可趙清漪被煙嗆得梨花帶雨,撲進盛牧淵懷裏,指著火場另一側哭喊:
“殿下!我們的雪團還在那邊!它那麼小,會燒死的!求您救救它!”
盛牧淵身體一僵。
他低頭,看見阮箏眼中的絕望幾乎要溢出來。
她臉上有火燎出的紅痕,發絲淩亂,狼狽不堪。
另一邊,趙清漪哭得楚楚可憐,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襟。
他想起趙清漪的父親昨日才送來密信,承諾在朝中全力支持他。
得罪趙家,絕非明智之舉。
那遲疑隻有短短一瞬。
然後他一根一根,掰開了阮箏的手指。
“去救側妃的狗。”
他命令侍衛,自己則護著趙清漪退到安全處,甚至沒再看阮箏一眼。
阮箏渾身的血都涼透了。
她看著侍衛小心翼翼抱出那隻雪白的狗,趙清漪破涕為笑。
而另一側,一根燃燒的房梁轟然倒塌,重重砸在知夏剛才所在的位置——
“知夏——!!!”
阮箏尖叫出聲,瘋了般要衝進火海,卻被盛牧淵一把拽住。
她指甲深深掐進他手臂,血珠滲出:
“盛牧淵!你會後悔的!你一定會後悔的!!”
他力氣很大,箍得她手臂生疼:“阮箏,你冷靜點!”
火被撲滅後,侍衛從廢墟裏抬出知夏焦黑的屍身,蓋著白布。
阮箏癱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侍衛匆匆來報:“殿下,查明了。是側妃娘娘昨夜在院中玩焰火,火星濺到柴堆所致。”
趙清漪立刻哭了起來:“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想給殿下看煙火......”
“殿下,您別怪我......”
盛牧淵看著她,良久才開口,聲音幹澀:
“清漪不是有心的,此事就此作罷。”
“不過一個侍女,我會厚葬她,再給你挑幾個伶俐的。”
阮箏緩緩抬起頭。
她看向盛牧淵,又看向躲在他身後的趙清漪。
目光平靜得讓人心慌。
“知夏是我的家人。她跟了我十五年,是用自己的命換我活下來。”
“現在你為了一隻狗,放棄了一條人命。”
“我不認。我要報官。過失縱火致人死亡,按律當流放。”
盛牧淵被她眼底的寒意刺得後退半步。
可趙清漪哭著往火場裏衝,說要償命。
盛牧淵一把抱住她,惱怒地看向阮箏:
“你非要逼死她才甘心嗎?阮箏,你從前不是這樣——”
話說到一半,他看見了她眼底密布的血絲,看見她臉上燒傷的紅痕,忽然覺得呼吸發緊。
阮箏閉了閉眼。
兩行滾燙的淚滑落下來,她抬腳就往外走。
盛牧淵薄唇緊抿,在她踏出大廳那一刻抬手示意侍衛:
“太子妃悲慟過度,神誌不清。帶她去地牢,冷靜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