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沒有馬上回家。
她站在排練廳門口,雙手抱在胸前,盯著幕布後麵的恐龍服看了足足兩分鐘。
趙藝適時地走上來,遞了一瓶礦泉水。
"林主任,您喝口水,別氣了。"
"曉曉就是青春期叛逆,過兩天就好了。"
周小曼也湊過來,一臉真誠。
"是啊林主任,我們班好多同學都這樣,跟家長冷戰,其實心裏還是在乎的。"
媽媽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歎了口氣。
"我從小到大哪件事不是為了她好?"
"學舞蹈花了多少錢,請了多少老師,她心裏有數嗎?"
趙藝低下頭,聲音輕得像歎息。
"曉曉其實挺幸福的,有您這樣的媽媽。"
"我媽從來不管我練舞的事,都是我自己扛。"
媽媽看了趙藝一眼,目光柔和了幾分。
一行人往校門口走。
趙藝很自然地走在媽媽身邊,替她拎著裝文件的袋子。
哥哥走在另一邊,低頭看手機。
我飄在他們頭頂,聽見媽媽對趙藝說了一句話。
"要是你是我女兒就好了。"
趙藝沒接話,隻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媽媽,你知道嗎,這句話你說過很多次了。
家長會上趙藝幫你搬椅子的時候,你說過。
趙藝期末考了年級前十的時候,你說過。
趙藝在走廊裏甜甜地叫你林主任的時候,你也說過。
每一次,我都站在旁邊聽著。
每一次,我都在心裏想——
媽媽說得對,趙藝確實比我好。
如果趙藝是媽媽的女兒,媽媽就不用這麼操心了。
不像我,隻會惹媽媽生氣。
回到家已經快六點了。
媽媽坐在客廳沙發上,電視沒開,燈也沒開,就那麼坐著。
茶幾上放著她的手機,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她給我發了十一條微信。
第一條:你什麼時候回來。
第五條:林曉你再不回來我把你房間的門鎖換了。
第八條:你那個市賽的獎杯我收起來了,你要是今晚不回來,我明天就扔了。
第十一條:我說到做到。
我飄在客廳的吊燈旁邊,看著媽媽拿起茶幾上那座獎杯。
那是我去年市裏比賽拿的一等獎。
銀色的底座,上麵刻著我的名字和日期。
那天比賽完,媽媽破天荒地誇了我一句。
她說,還行。
就兩個字,但我高興了整整一個星期。
那座獎杯是我書架上唯一一個媽媽親手幫我擺上去的東西。
媽媽把獎杯舉起來,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她拿起手機,又發了一條。
第十二條:林曉,媽媽最後給你一次機會,你現在馬上回來,這件事就算了。
沒有回複。
當然不會有回複。
我的手機還在排練廳的地板上,屏幕碎了,被人踩過。
媽媽等了十分鐘。
她站起來,走進我的房間。
書架上的獎杯被她一個一個拿下來。
市賽一等獎,區裏的優秀學員證書,還有一個小小的水晶相框——裏麵是我五歲第一次登台演出的照片,穿著紅色的小裙子,笑得缺了兩顆門牙。
媽媽把它們全部裝進一個紙箱裏,搬到了陽台上。
哥哥從房間探出頭。
"媽,你把她東西扔了她更不回來了。"
媽媽沒說話。
哥哥縮回去,關上了門。
九點。十點。十一點。
媽媽還坐在客廳裏,沒有開燈。
手機屏幕的光照著她的臉,忽明忽暗。
十一點四十分,有人敲門。
三聲,很急。
媽媽猛地站起來,快步走向玄關。
哥哥也從房間出來了,站在樓梯口往下看。
媽媽深吸一口氣,一把拉開門。
一個巨大的奶油蛋糕懟在了她臉上。
白色的奶油糊了她一臉一身,順著下巴往西裝領口裏淌。
砰——
五彩的拉炮炸開,彩帶落了她滿頭。
門口站著七八個穿校服的學生,齊聲喊。
"林曉,生日快樂!"